卫生部西配楼二层的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外事司的木牌子。
苏晨抬手在剥落了绿漆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出一声带着浓重津浦口音的回应。
苏晨推门进去,顺手合上门闩。
刘副司长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抓着一支蘸水钢笔批改文件。
办公桌右手边堆着半尺高的内参和外事通报,铁夹子压得纸角微微翘起。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搁在摊开的稿纸上。
“忙完了?”
刘副司长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迎宾烟,抽出一根扔在桌沿。
“我听说你在台上领完证书,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军方的人和我们卫生的同志,愣是没堵住你人。”
“您知道我的最怕麻烦了。”苏晨笑着说道。
刘副司长捏着火柴划着,火苗舔着烟丝,腾起一片青白色的呛鼻烟气。
“你倒是滑头。”
刘副司长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回苏晨脸上。
“说吧,毕业典礼刚完就摸到我这儿来,你就不担心是自投罗网啊!”
苏晨笑着说道:“看您说的,您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说说吧,今天来找我什么事儿,我可知道你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副司长笑着回应道。
“去日内瓦之前,我在您这儿报备过的那件事。我想自己建个中药制剂厂。”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枯树枝被北风刮得啪啪拍打着玻璃。
刘副司长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将烟灰在烟灰缸上弹了弹。
他盯着苏晨看了足足五秒钟,原本随意的坐姿缓缓收敛,眼神凝重的看着苏晨。
“苏晨,你想好了?”刘副司长语气发沉,声调压得极低。
还不等苏晨回答,刘副司长接着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国家特批的医学博士,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尖子,前途一片大好。”
“部里、科学院、军队,哪个单位不是把编制和实验室给你留得宽宽绰绰的?”
苏晨正要开口说话,被刘副区长伸出的手虚按了按,顿时不再说话。
刘副司长手里的烟头在搪瓷烟灰缸里狠狠摁了两下,火星在焦黑的烟蒂里熄灭。
“现在虽然上面提了搞活经济,但政策的口子到底开到哪一步,底线在哪儿,谁也说不准。”
“但是政治有时候仍然在摇摆不定。”
“你这时候自己跳出来办厂,不管是自筹资金还是挂靠,只要规模一大,雇工超过了八个人,随时有人能给你安一个搞资本主义经营的大帽子!”
刘副司长站起身,在两米见方的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条路根本不成熟!”
“到处都是暗礁,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你要做科研,要搞药剂研发,国家给你立项,部里给你批外汇进设备。”
“安安稳稳待在体制的大树底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为什么非要跑到荒地里去趟这浑水?”
这番话全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肺腑之言。
苏晨神色平缓,没有被这番严厉的训诫打乱阵脚。
“刘叔,你应该知道现在国家究竟有多么缺外汇。”
“我是一个医疗从业者,除了希望能够在医学上有所建树之外,还有就是希望能够将咱们国家的传统中医推向全世界。”
苏晨迎着刘副司长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西药已经在全世界推广开来,如果不能趁着这个医疗罗盘的时机将中药推广出去,只怕以后这样的机会会更少。”
苏晨说的其实是自己在后世所见,后世之时,即便国家大力推行中医补贴发展,但是依然效果甚微。
苏晨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全是替国家中药出海开疆拓土的大局考量,但刘副司长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创汇指标。
苏晨骨子里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清醒与坚持。
于公,这是为中医药出海搏一线生机。
于私,是这个年轻人近乎执拗的野心。
刘副司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种人,认定了一条路,撞碎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既然你吃了秤砣铁了心,老头子多说废话也没用。”
“谢谢刘叔!”
刘副司长摆了摆手。
“你这次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找我说这些事情吧,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
“我想找块地盖制药厂,不知道刘叔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听闻此言,刘副司长笑着说道:“你当我这里是街道办啊。”
“说说吧,有什么要求我也好替你参谋参谋。”
苏晨想了想说道:“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只要是地方够大就可以了。”
苏晨的这个要求在后世来说简直是苛刻,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
但是对于这个京城周边尚未完全开发的时代来说,并不算是十分的困难。
不过刘副司长,皱着眉头也给出了一个答案。
“你别说,我还真知道一个地方,地方倒是挺大的,就是偏了点,路也没修通,但是地方足有一百多亩,你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是不行的话,我再给你找找。”
“不过其他的地儿应该没有这个地方这么大了。”
苏晨听闻此言有些高兴,毕竟在这个京城之中,能有这么大的闲置土地是真的不容易。
“那太好了,麻烦刘叔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去看一看。”
“走吧,坐我的吉普车过去吹吹冷风,我也和你一起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刘副司长抓起椅背上的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大步朝外走。
两人下了楼,坐进院子里停着的一辆绿色北京吉普。
发动机轰鸣作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子穿过东直门的旧城门洞,顺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颠簸着往东北方向开。
越往外走,市区的喧嚣越远。
路边的低矮民房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干枯发黄的荒草甸子,干涸的水渠里堆满了白花花的工业碱块。寒风从车门缝隙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麻。
晃悠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子在一条断裂的土坎前停了下来。
要是按照后世京城的规模来算的话,这里都已经接近四环甚至五环了。
在这个时间的京城,绝对算的是一个非常外围的地区。
司机拉起手刹,刘副司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棉鞋陷进半冻的泥土里,踩出轻微的碎裂声。
苏晨跟着下车,抬眼望去。
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褐色荒原。
荒草齐腰高,西北角立着两根三十多米高、砖皮脱落的破旧烟囱,烟囱底下横七竖八躺着塌了顶的烘房砖墙。
荒地东侧是个积满烂泥的巨大深水坑,水面结着一层灰蒙蒙的薄冰。
方圆一公里内,连半点人烟都看不到。
“瞧瞧吧。”
刘副司长手揣在袖筒里,顶着呼啸的西北风,站在高坡上往下指。
“没通水,没拉电,要建厂房,就能把你那点家底填得一干二净。”
“正是因为这里偏僻,那些国营大厂才不愿意搬到这里,毕竟搬到这里他们上班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苏晨没有搭话。
他仔细看着这个地方的大小,发现这里比刘副司长说的只大不小,都快有一百七八十亩了。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行我再给你找。”
“地方很好,就这里吧。”
“不会再找找了,要知道这里水电都没有通。”
“这里弄的话,前期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没事,只要地方大就好。”
“至于这些前期投资,我可以自己来。”
“当然,如果要是有更大的话,也可以给我介绍一下!”
“你小子要那么大的地儿干啥?”
“省得以后厂子扩建没有地方再搬迁,那样不麻烦吗?”
“口气倒是不小,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计划着将来扩建了。”刘副司长笑着调侃说道。
“那行,既然你没有意见,我就跟下面打声招呼,让他们帮你办理一个租地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