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晨接到了刘副司长的通知匆匆赶到了卫生部的大院。
苏晨抬步跨进大楼,二楼长廊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还有老旧暖气片烘烤出的铁锈味。
刘副司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
苏晨抬手在门板上笃笃敲了扣。
“进来。”
屋里的陈设极简单,除了一张刷着红漆的双屉办公桌、两张掉了漆的木椅,就是靠墙顶到天花板的绿色铁皮文件柜。
刘副司长戴着老花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子。
桌面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批注。
刘副司长没抬头,只用钢笔尾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先坐。”
苏晨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实。
刘副司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桌角。
铁质的抽屉被哗啦拉开,发出金属卡顿的酸响。
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牛皮纸夹子被抽出来,平平整整推到苏晨面前。
“你那档子事,我已经向上汇报过了。”
刘副司长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吹开飘在上面的黄绿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这几天,部里的碰头会开了两轮,对于这件事情存在着很大的分歧。”
苏晨听闻此言,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些离经叛道。
“但是也有支持你的,外经贸委和外事部门对于你的想法很看重。”
刘副司长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两伊打得不可开交,油价涨上天,国家现在勒紧裤腰带赚外汇。”
“你那个什么神农医药,真能从老外兜里掏出美金来,那就是你的护身符。”
刘副司长手指点在纸夹子上,骨节敲得纸面啪啪响。
“最终还是领导拍板决定,同意了你的请求。”
“并且领导批示说,既然你能够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事情,那么国家也不会让有功之臣背负骂名。”
“我给你在部委统配计划里挂了名,手续办成官方派遣,你是以公派毕业生的身份,去那个香江合资厂负责业务,挂公派厂长衔。”
“这样上面交代得过去,底下人挑不出毛病,你身上也算多了一层护身符。”
苏晨伸出手,指尖压在牛皮纸夹的边缘,轻轻往回拉了一寸。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是统招统配的正式公函,下面盖着部委的大印,落款日期正是今天。
这不仅是给名分,这是把编制、级别全都给焊死在体制里头。
一旦外头的生意有什么政策反复,抽身退步就是部里的公职干部。
这是国家在给他的行为兜底儿。
“谢谢国家,谢谢领导,谢谢刘叔。”
苏晨收拢纸夹,规规矩矩站起身,语气放得端正。
刘副司长抬手挥了挥,脸上泛起几道褶子。
“别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刘副司长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看着外头萧瑟的街道,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给你披的这层皮,只能防防暗箭。”
“你那个厂子,将来出了药,能实打实给国家挣来大把外汇,把那帮眼红的舌头全给我堵死,你才算真正安全。”
“要是砸了锅,我都得跟着你挨处分。”
“你也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回部委来上班。”
苏晨笑着说道:“那可能让,领导和刘叔你们失望了!”
“你小子是真有底气,不过你能够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最起码说明你的心里是有谱的。”
“我先告诉你,如果以后你这方面赚大了,需要投资的话,可首先得想到我们卫生部。”
“到时候你要是去别的领域投资,那我老刘可不愿意,你到时候别怨我揭你的短。”
“肯定不会的,刘叔,再说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就是干医药的,到时候怎么投资也是咱们卫生这碗锅里,还能绕过您老。”
刘副司长听闻此言,笑着说道:“你小子知道就好。”
“去吧,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了。”刘副司长白摆手对苏晨说道。
“谢谢刘叔,那我先走了。”
走出部委大门,北风一吹,带起地上的干枯槐树叶打着旋儿飞。
苏晨跨上自行车,链条哗啦啦转动,车轮直奔东郊的医学院。
医学院主楼的三楼校长办公室。
苏晨刚跨进门槛,赵文彬就从长条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会儿老头虽然没说话,但嘴角挂着一抹笑,显然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办公桌后头,老校长正擦拭着一副老花镜。
“小苏来了,快坐。”
老校长把眼镜戴好,指了指靠窗的木椅。
赵文彬提着铝壶,快步走过来给苏晨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
“刘副司长那边给你盖戳了?”
赵文彬低声问了一句。
苏晨点头,把怀里的文件夹往桌角稍稍挪了挪。
老校长笑呵呵地靠在红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头。
“苏晨啊,你要去办那个药厂,学校不拦你。”
老校长叹了口气,摆弄着桌上的铜镇纸。
“虽然很遗憾你没留在咱们系里任教,但你到底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博士,这个谁也抹不掉。”
“院委会讨论通过了,聘你当医学院的特约教授。”
“每个星期,你抽时间回来讲一两堂课,待遇按正教授标准定,你看如何?”
特约教授。
苏晨端着水杯,掌心感受着搪瓷壁透出来的灼热。
老校长这算盘打得精细。
苏晨现在在国际期刊上刷满了名字,又是神经修复项目的功臣。
只要苏晨的名字挂在医学院的教职花名册上,学校在教育部的学科评比里就能稳坐头把交椅。
更深一层,这老校长是在给苏晨拉靠山。
往后不管药厂怎么折腾,挂着特约教授的头衔,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学术界几千号知识分子的口诛笔伐。
但对苏晨来说,这买卖不仅不亏,简直是送上门的好处。
制药厂眼下缺什么?
最缺的就是懂现代化学制药、懂病理检测的技术骨干。
每周回学校讲课,那是明晃晃的选拔场。
台底下坐着的,全是全中国底子最干净、脑子最灵光的顶尖学生。
到时候看中哪个苗子,以导师的名义带进药厂实验室实习,用智慧传承技能一点拨,那就是最得力的臂膀。
学校的墙角?
自己身为特约教授,带着学生搞产学研结合,怎么能叫挖墙角呢。
“谢谢校长,能为母校教育添砖加瓦,是我的荣幸。”
苏晨把茶杯放下,应得没有半分迟疑。
校长抚掌而笑,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
“好!学校也以你为荣。”
“希望你像在迎新晚会上讲的那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祖国、为学校争得更多荣誉。”
“学生一定牢记。”
苏晨起身,微微欠身。
赵文彬站在旁边,看着苏晨沉稳的做派,抬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记,眼中满是赞赏。
告别校长和老师的苏晨,刚回到家就听见黑色的胶木电话听筒搁在桌沿上,里头还隐约能听见电流的滋啦声。
苏晨抓起听筒贴在耳边:“我是苏晨。”
“苏老弟,你可让我好找啊!”
听筒那头传来周向党那大喇叭似的声音,伴随着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显然是在行车途中打的专线。
“听说你在部里交了报告,拒绝了国家的人事安排想要去制药厂?”
周向党声音拔高,透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你说去制药厂有什么好的!”
“到时候跟着老将军,并且老将军说包你挂将星,那是光宗耀祖的通天道!你怎么就死脑筋呢!”
苏晨把听筒稍微拿远了半寸,语气平和。
“周大哥,人各有志。”
“唉,我就知道劝不住你小子!”
周向党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大口气,隐约能听到他用力拍大腿的闷响。
“不过老将军发话了,既然你主意定了,军方不强按牛喝水。”
“老将军说了,你继续挂着全军特聘技术顾问头衔!”
说到这里,周向党的语调陡然压低,周围的杂音似乎被他用身子挡住了。
“老将军亲口交代的原话:咱们军方不卷入外头的那些风波,但老弟你在外头要是被不长眼的杂碎使绊子欺负了,军方绝不坐视,将来有什么事情,也能护持你一二。”
“但丑话说前头,军方要是有什么特殊需求,急需应急药品或者技术攻关,你小子可绝对别推辞!”
周向党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声音顺着电话线砸过来。
苏晨握着听筒,掌心微微用力。
挂上这个顾问,意味着苏晨的背后始终立着军方的影子。
任何想借着经济手段甚至暗处下黑手的势力,在动手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军方的铁拳。
“放心,国家有需要,我责无旁贷。”
苏晨字字沉着,毫不拖泥带水。
“还有,替我谢谢老将军。”
“行了行了,客气话留着下回喝酒再说!”
咔哒一声,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苏晨放下听筒,走出传达室。
午后的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抹淡白的光芒。
槐树的枯枝被寒风扯得呜呜作响。
卫生部的派遣厂长。
医学院的特约教授。
全军的医疗技术顾问。
有这三个名头在身,苏晨就不惧那些魑魅魍魉。
这是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节点上,在体制、学术与军队之间,给自己焊死的最硬的一层铠甲。
接下来就是自己大刀阔斧的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