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锨铲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天刚蒙蒙亮,厂区东侧原本杂草丛生的野地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
高城带着几十号工人连轴转了一宿,两百顶草绿色的军用八人大帐篷顺着划好的白灰线排得整整齐齐。
每顶帐篷中间都支了一口生铁皮炉子,烟囱顺着帆布顶的铁圈伸出去,黑烟混着通红的火星往晨风里冒。
靠着土路边,支起了六口双耳大铁锅,大劈柴在灶膛里烧得劈啪作响。
锅盖一揭,滚水的气味裹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浓香散开,把寒晨的冷风都顶出去半截。
苏晨披着军大衣走到锅台前,伸手摸了摸大蒸笼的篾条,白面馒头刚上了汽。
“柴火备足了没?”
高城摘下皮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棉袄前襟全被水汽打湿了。
“厂长,后头堆了三车硬木柴,火绝灭不了,被褥昨晚也都烘透了。”
“那就好这天寒地冻的保暖措施一定要做好。”
“还有要让同志们一下车就能吃上热乎饭。”
“厂长,你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上午九点整,厂区大门口的雪地上响起了汽车发动机粗重的低吼。
头一辆解放牌卡车压着泥雪拐进东门,车厢帆布掀开着,后头跟着两辆同样的军绿大卡车。
卡车还没刹稳,车厢板上就翻下一道道穿着褪色旧军装的身影。
一个接一个,落地极沉,背上都捆着整齐的方块铺盖卷,洗得发白的黄挎包紧贴在大腿侧面。
一千号人,硬是在几分钟内全落了地,在空坪上站成了方方正正的四个大方阵。
北风刮得刺脸,这些汉子的脸全冻成了紫红色,眉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人交头接耳,两只手紧紧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
但是那一双双眼睛扫向周围的红砖厂房和空地时,眼皮底下分明压着一股怎么也藏不住的忐忑。
除此之外还有失落。
毕竟,他们是刚刚被裁军的人员,自然心中忐忑自己的未来将在何处。
脱了领章帽徽,退伍证揣在贴胸的口袋里,这趟车拉到这里,谁也不知道后面端的是个什么饭碗。
虽然领导告诉他们是好去处。
高城把手里的登记本递给身旁的计工员,整了整棉服的下摆,快步迈到领头的方阵前。
领头站着个三十大几的汉子,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扁平疤痕,肩膀极宽,站立时胸口挺得老高,一看就是带过连排的副职或者骨干老班长。
而且,绝对是那种上过战场的狠角色。
高城立正,右手刷地抬到眉梢,敬了个利落的军礼。
“班长!”
按年头看,这汉子当兵的年岁比高城还要长几年。
那汉子身板明显震了一下,抬眼打量高城那身板和标准手势,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迎上去,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你好。”
这一声“班长”喊出来,军礼对上,整个方阵原本绷紧的气氛直接松了一大半。
队伍后头那些紧绷着的年轻兵,肩膀都跟着缓缓落了回去。
在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地界,还是部队的做派,领头接茬的也是自己人。
这样熟悉的称呼,让他们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有了一丝的信任和安全感。
高城放下手,侧身引向身后走来的青年,大声道:“各位战友,这是咱们神农制药厂的厂长,也是军区特聘的军事医学顾问,苏晨同志!”
领头的老兵一听“顾问”两个字,眼里的神情立刻肃穆起来,腰杆重新挺起,转头对着队列吼了一嗓子:“全体都有!立正!敬礼!”
一千只粗糙的手掌齐刷刷抬到帽檐边,骨头节碰在一起发出整齐的扑簌声。
“首长好!”
吼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苏晨走上前,没去纠正他们的称呼。
这种时候,一个熟悉的军队头衔比什么国营厂长的虚名更能让这些退伍兵稳住心神。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把手放下,脚下一步没停,直接停在了六口大锅旁边。
“同志们一路辛苦了。”
苏晨声音洪亮热情地对眼前的这些年轻人道。
“大道理我不讲,在这儿就一条规矩,干活拿钱,吃饭管饱。”
“帐篷里的炉子烧旺了,锅里的炖菜刚出锅,白面馒头不限量。”
苏晨指着那白汽升腾的锅灶:“各排按建制排队,先吃饭。”
“吃完领被褥分铺位,天冷,千万别冻着!”
“若是缺少什么物资,直接找高城,高城解决不了的找我。”
“我绝对不会让同志们带着心理负担上岗位”
没有动员报告,没有红头文件宣读,就这么简短的两句话。
队伍里原本还有些发紧的面孔,这下彻底缓开了。
刚刚下车就有热乎的饭菜,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之中,温暖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人心。
领头的老兵咽了口唾沫,扭头喊道:“一排向右转,二排跟上,打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