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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进肚子里。

苏晨把茶缸放下,抬眼看着高城:“我过年要回趟老家,年前年后这半个来月,厂里六条生产线虽然停了,但仓库里还压着几万箱出口的药材半成品,东南角那片林子外头也不太平。”

“老高,我想让你带着十来个信得过的同志留下来盯着厂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高城屁股底下像是装了弹簧,身板再次拔得笔直:“厂长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车间!我保证把摊子看好!”

这是标准的老兵做派,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点:“别整这套虚的,大过年的把人按在冷板凳上值班,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直接一整盒扔给了高城。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苏晨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城那红脸说道:“大冷天的,让你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厂区,也不太合适。”

“这样,你把你家里的老婆孩子全接来京城。”

“家里现在几口人?”

高城夹着烟的手指头猛地停在半空,烟头上的火星子闪了闪。

他嘴唇动了两下,眼神有些发怔,半晌才讷讷地开口:

“厂长,这......这不合规矩吧?”

“我家在冀州赵县农村,路上得倒两趟驴车再倒慢车,来一趟不近便,折腾他们娘几个干啥。”

“远怕什么,坐火车来,又不用他们走路。”

苏晨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食堂明早吃什么馒头:

“到底几口人?”

高城喉结使劲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媳妇,加两个小子,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一共仨人。”

“那就按四个人算。”

“来回路费厂里全额报销,到了京城就住在招待所单间,吃喝全在厂里开小灶,算公账。”

苏晨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数了四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你媳妇,加两个娃,还有你,一人一张大团结,算厂里提前给孩子的压岁钱。”

高城盯着桌面上那四张墨绿色的十元大钞,眼眶子一下就红了,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在老部队干了八年侦察兵,退下来分到地方上,还觉得自己被安排在这私营制药厂,虽然工资高,但是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像感觉自己在给资本家打工。

哪见过当大老板的,非但不扣着克扣着,还主动掏钱把看门人的老婆孩子从乡下接来京城过年,甚至连孩子的压岁钱都给码得整整齐齐。

高城腾地一下站起身,军帽往胳膊底下一夹,右手啪地举到眉檐,坚定充满热情地说道:“谢谢厂长!”

“不是你谢我,是我得谢你。”

苏晨看着他的眼睛,话音咬得很清晰:“大过年的,大伙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留你在厂里顶着西北风巡逻看家,是我欠你的。”

“你明天去保卫科挑十二个最机灵、手脚最干净的弟兄,名单报给我,待遇和你一样,路费全包,愿意接家属的接家属,不接家属的每人补发三十块过节费。”

高城拿手背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两排白牙在烟雾里晃眼:

“厂长,你要是年年都这么干,我这辈子年年都愿意留在厂里看大门!”

“我那媳妇没出过县城,这趟正好让她来看看天安门,让两个小崽子见见世面,省得在村里被人笑话没见过火车!”

苏晨也跟着笑了起来:“哈哈,成,那以后每年这看摊子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高城把胸口拍得砰砰作响:“没问题!人在厂在,出半点纰漏我提头来见!”

苏晨点了点头,端起茶缸抿水,目光透过窗户落向厂区东南角。

高城是真刀真枪从南边滚出来的老侦察,性子直,嘴皮子严,手里功夫更是硬碰硬的杀人技。

这片厂区关系到后面源源不断的外汇,还有二期车间里那些没有公开的配方机器,光靠几个普通的民兵巡逻,他睡不踏实。

用几十块路费和几张压岁钱,换一个把命悬在裤腰带上的死忠看门人,这笔账怎么算都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