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方向的嘈杂动静顺着院墙飘进来,大喇叭里的电流声刚掐断。
苏晨从炕沿边抓过那件羊皮袄,两臂一伸套在身上。
赵语嫣从被窝里坐起身,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大半夜的,干啥去?”
“老虎打死了,我去大队部买下来。”
“这么着急干什么,明天再去不行吗?”
苏晨系着盘扣,脚下踩进皮马靴。
“虎血时间长了就凝固。”
他拉开外屋木门,寒气扑在脸上。
大队部的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咯吱响,打谷场周围围着两圈民兵,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晃来晃去。
赵长征披着件旧军大衣,嘴里叼着烟卷,正低头踢着地上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体长接近三米的东北虎,皮毛厚实,骨架宽大,估摸着有二百六七十公斤。
额头上的花纹挤在一起,胸口处开着个血窟窿,暗红的血水顺着毛发淌在雪地里,冒着腾腾热气。
苏晨快步跨过人群。
“赵叔,这就是刚刚打的那头老虎呀,个头可真不小呀,看你架势应该是个虎王啊。”
“应该是的,看样子应该是老毛子那边来的。”
“赵叔,你打算将这只老虎怎么办?”
“还能咋办?明天抬到厂里卖了。”
“既然要卖的话,那赵叔,这虎卖给我吧。”
赵长征抬起头,吐出一口浓烟,看了苏晨两秒。
“你想清楚了,要知道这么大一只老虎可不便宜。”
“想清楚了,在老虎的浑身上下都是宝,很多地方都能入药。”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就好。”
“卖给谁不是卖,你拿去。”
公社里打了大牲口,通常要么分肉,要么拉到县城供销社或者药材收购站,换几个工分和零钱。
苏晨要是接手,省了他们拉板车跑县城的麻烦。
“我出两千块。”
苏晨看着赵长征,直接报了个数字。
围在旁边的几个民兵全愣住了,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手往下沉了沉,嘴巴半张着没合拢。
两千块钱,在十里屯能盖起一排齐整的青砖大瓦房。
赵长征夹着烟卷的手指停在半空,点了点头。
“成。”
“明天一早我去县里提钱,今晚我先把虎弄回去放血,晚了这身东西就废了。”
“尽管拿去。”
赵长征摆了下手。
苏晨没找板车,迈步上前,两手抓住老虎的前后肢,沉腰发力。
五百多斤的沉重躯体被他一把抄起,稳稳搭在右肩上。
苏晨迈开大步,脚踩在雪地里陷下半尺深的印子,步伐却平稳得很,径直往院子方向走。
几个民兵直勾勾看着他的后背,喉结动了动。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屯子里的这个大学生竟然有这般的力气。
“看啥看?”
赵长征弹飞烟头,横了民兵排长一眼。
“你们几个都忘了?”
“人家当年在林子里连熊瞎子都能撂倒,扛个死老虎算个屁,都散了,明早听广播!”
苏晨扛着虎尸推开自家院门。
扑通一声闷响。
苏晨把老虎卸在当院的木架子上,震得架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爹,找三个空坛子,再拿两把剔骨尖刀。”
苏传江一句话没多问,开门从地窖提出三个大泥坛子,又从灶台下摸出磨得雪亮的解骨刀。
苏晨反手握刀,顺着老虎颈侧的血管斜斜划开一道口子。
暗红浓稠的虎血顺着刀尖汩汩涌出。
苏传江端着大白瓷盆在底下接得稳稳当当,接满一盆就倒进坛子里,随后拍开一坛六十度的高粱烧刀子,整坛灌进去兑匀。
烈酒混着血气,在院子里泛起冲鼻的味道。
西厢房的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
苏安安和苏萍萍裹着同一床大棉被,两颗脑袋叠在一起,顺着门缝往院子里瞅。
苏安安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门。
“哥,老虎牙真长。”
林翠花正端着温水盆过来,一眼瞥见门缝后的俩脑袋,反手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大半夜不睡觉,扒啥门缝,缩回去!”
苏安安脑袋一缩,被林翠花推回了炕上,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苏晨手脚利索,剔骨刀在关节处一挑一转,筋膜应声分离。
整张虎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伤到半点毛色。
虎骨敲成小段,虎鞭单独用盐巴和烈酒封进小坛,虎肉切成大块,码进院角的雪堆里冻上。
一家人收拾停当,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正月初五早晨,苏晨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棉袄,搭着乡道上的拖拉机直奔塔克县城。
进了县城信用社,他借用内部电话直接摇到了京城神农制药厂。
接电话的是厂长高城。
“苏厂长,新年好。”
“高城,从药厂机动账户走电汇,汇两千块现金到塔克县信用社,备注特种药材收购款,加急办。”
“明白,半个小时内走总行清算渠道。”
高城办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晨在信用社的长条木椅上坐了半个钟头,柜台后头的办事员核对了电汇电报。
二百张崭新的大团结,厚厚两摞,塞满了帆布挂包。
等苏晨搭着回村的牛车赶回十里屯,已经是晌午。
大队部里生着煤炉子,赵长征和副支书刘宏源正就着咸菜喝苞米粥。
苏晨拉开皮包拉链,把两捆钞票往八仙桌上一放。
“赵叔,钱齐了,点点。”
赵长征瞅了一眼那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伸手摸了摸扎钞纸,没去拆。
“你小子的信誉,屯里谁信不过。”
赵长征拉过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拨拉了一通。
“二十块给昨晚开枪的民兵排长,五十块留给民兵队添置巡逻棉衣、棉鞋。”
“剩下的钱,全屯大大小小一千零二十口人,按人头分。”
刘宏源咬了一口贴饼子,在旁边搭腔。
赵长征点头。
“就这么办。”
几分钟后,大队部的大铁皮喇叭响彻整座屯子。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昨晚打的那只大老虎,苏晨出两千块现钱给收了!现在全屯按人头分红,大人小孩都有,赶紧来大队部领钱!”
声音传开,屯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全屯老少披着袄子涌向大队部,队伍排到了打谷场外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红光,领了钱的当场沾着唾沫数上三遍,嘴里不停念叨着苏晨的大气。
苏传江揣着手排在队伍里,领回了自家六口人的钱。
老头把钱拍在西屋的炕桌上,下巴扬得老高,端起旱烟袋抽了一大口。
林翠花刚开始还乐呵呵数着五十四块钱,可一听说苏晨竟然真给大队交了一万块现金,心疼得直拍大腿。
“啥玩意!两千块钱!”
“骨头肉加一块才多少斤,这不是把钱往雪坑里扔吗!”
“娘,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苏晨把泡好的虎血酒端到阴凉处放稳。
“虎骨是顶级的中药材,京城那边大医院根本收不到这种正经的野生虎骨,那一副骨架配成药,卖出去价格至少翻上两倍。”
“还有那张完整的皮子,拿到外贸口上,外宾抢着要。”
林翠花听得一愣,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真能翻倍?”
“少说两倍。”
“要是拿到黑市上,这个数还不止呢。”
林翠花这才松开眉头,把五十四块钱塞进枕头底下,嘴里却还是忍不住碎碎念叨。
“翻倍也是本钱大,那可是两千块钱。”
从初五到初七,苏家的灶膛就没熄过火。
雪堆里冻着的虎肉被剁成方块,配着大萝卜和八角大料在铁锅里炖得软烂黏糊。
炸豆腐、炸肉丸、干香菇炖排骨换着花样端上桌。
苏安安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两腮鼓起,嘴角油光锃亮。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苏晨定下的规矩。
每天清早六点,天还没亮透,苏晨就把屋里的人全喊起来,去院子里打太极拳。
初六一大早,北风刮得正紧。
苏安安把棉被死死裹在身上,任凭外头怎么喊,赖在炕角装睡。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晨走上前,伸手抓住她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哥!冻死了!我不练!”
苏安安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少废话,活动开了就不冷。”
苏晨把厚棉袄套在她身上,拎到院子中央放下。
林翠花和苏传江已经站在雪地里,跟着苏晨的动作,一招一式慢吞吞地推着步子。
初七晌午,苏安安在打谷场边上跟几个半大小子玩弹珠。
李家十五岁的大小子输了弹珠想赖账,苏安安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腕,两脚一扎马步,单手往下一拧。
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小子当场被掰得歪倒在雪堆里,嗷嗷直叫唤。
苏安安拍拍手掌上的雪末子,把弹珠全划拉进自己的小布袋,尾巴翘到了天上。
赵语嫣站在院门外,看着苏安安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