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京郊,白杨树枝头挂着灰扑扑的薄霜。
基地的配药操作台前,苏晨刚把调整好的图纸规整收拢,随手递给身旁穿白大褂的科研组长。
“下阶段开始按照这个方法开始观察研究。”
“明白,图纸我这就入库上锁。”
对方接过牛皮纸袋,锁进了厚重的铁皮保密箱。
苏晨抓起挂在木架上的黄帆布包,刚走到走廊过道,当值的警卫员一路小跑着顶着风过来,脚下硬底鞋踩得水泥板咚咚响。
“苏顾问,老将军电话,请您立刻去值班室接听!”
苏晨折回门房,把带着体温的黑胶听筒贴到耳边。
“老将军,我这头刚核完数据。”
“不用收拾了,大买卖上门,狮子国的人到了。”
老将军大嗓门顺着铜线震过来,背景里夹杂着狂躁的引擎轰响。
“我已经派直升机过去了,一会儿就到,你直接坐军机过来。”
话音落地,听筒里只留下一串忙音。
苏晨快步跨出门槛来到基地的大坪,头顶上空就刮下了一阵强气流。
一架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压低机身,起落架重重砸在泥地上。
机舱门滑开,机械员伸出手臂连打手势。
苏晨两步跨上金属踏板钻入机舱。
螺旋桨拉起航线,穿透低矮的云层,直奔离京城最近的军区驻地。
机身落稳在泥垄压平的停机坪上,雪沫被气浪卷得四处翻滚。
老将军披着一件军绿呢大衣立在吉普车头,身边聚着外事部门和总后勤部的人马。
在他们身侧,立着五六名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外籍军官,为首的中年人穿着一套裁制得体的土黄色军服,双肩缀着两枚金属星,下颌处的短须修剪得极齐整。
老将军抬眼看见苏晨跳下机舱,招手示意他跟上,低声交代了一句。
“狮子国代表团,来摸底细的,先带他们看操练,你跟着压阵。”
苏晨点点头,拎着帆布包退到了队伍后列。
靶场上的操演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
从新式步枪的百米急速点射,到反坦克火箭筒打穿报废靶车,再到成排的坦克碾过泥水横流的反斜面壕沟,紧接着两架喷气歼击机呼啸擦过秃顶山脊,轰鸣声将荒草震得东倒西歪,刺鼻的火药焦味弥漫在空气里。
土黄色军服的中年人端着双筒望远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到远处的报废工事彻底被火光炸塌,才放低镜筒,冲翻译低声说了句什么。
一行人转入地下指挥所侧厅的谈判室。
屋里光线偏暗,长条木桌两边泾渭分明。
狮子国的几人拉开木椅落座,根本没提采买这回事,中年军官先把手里的黑色皮手套甩在绿呢台布上,随行的专职翻译立刻站直身子,语气带刺。
“将军阁下,在谈话开始前,我们必须对贵方的危险行径提出严正抗议!”
“贵国向沙漠南边的骆驼国大批量提供轻重军火,他们在前线用这些东西打杀我们的士兵!”
“这完全是在公然介入地区争端,站队支持我们的仇敌!”
会议室里原本翻动纸页的声响停了。
坐在中间的外事官员慢条斯理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白开水,脸上面无波澜。
“我们奉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从不介入别国的武装争端。”
“我们同骆驼国之间只是正常的民间与外贸商业交易,不附加政治条件,绝无所谓站队。”
中年军官两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探。
“商业行为?他们的炮弹把我们边境的据点炸成了废墟,你们必须立刻中止与他们所有的军火往来!”
“我们的商业信誉面向全球所有客户,谁向我们买,我们就卖。”
外事官员放下茶缸,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语调不见半点起伏。
“只要符合贸易规矩,手续齐备,外汇结算畅通,我们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
软硬不吃的路数让中年军官眼底的火气升了又压。
他明白这些外交辞令根本撕扯不开缺口,前线弹药库的见底却逼得他没退路,索性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
“既然你们可以卖东西给他们,那是不是也可以卖东西给我们?”
外事官员笑了笑。
“自然可以,欢迎各位前来洽谈。”
中年军官立刻打了个响指,顺势将底牌亮在台面上。
“那既然如此,可不可以将原本应该发给他们的订单全部卖给我们,我们愿意全部包圆。”
“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比市场价多出百分之十的价格收购你们所有的这些物资。”
外事官员看着对方那副志在必得的做派,哑然失笑。
“自然是愿意卖给你们,不过我们的产量很多,只怕你们不可能全部包圆,除非你们要掀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翻译把话递过去,中年军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盘算了一圈,也察觉到刚才那话有些异想天开。
华国眼下的工业底子虽然比不上欧美那帮强国,可这么大体量的人口基数摆在这里,兵工厂一旦全负荷转动起来,那山呼海啸一般的武器产能,根本不是一个中东小国能咽得下去的。
真要是硬吞,自己的财政不出一个月就得被拖垮。
中年军官面皮抖动了两下,终于不再提包圆的事,抬手冲副官招了招。
华方的随行人员迅速将装订好的外贸装备供货目录平推到桌案中央。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从五六式冲锋枪的供货批次、六零迫击炮弹的装箱标准,再到备用履带和柴油配件的折扣,双方人员拿着计算器和圆珠笔,为了每一个百分点的让利反复争夺。
谈判推进到野战医疗器材这一项,狮子国代表团的随行军医拉开提包,将几张印着西药品名的外文单子甩在了桌面上。
“磺胺粉、盘尼西林针剂,前线创口溃烂造成的减员快赶上中弹了,你们能给多少现货?”
外贸部门的人拿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拧在了一起。
“这类高级西药原料我们自身缺口很大,大量依赖进口,拿不出富余配额做大宗交付。”
军医两手一摊,嘴里咕哝着难听的抱怨。
老将军坐在上首,脚尖在桌底轻轻碰了碰苏晨的鞋帮。
苏晨从容拉开帆布包,拿出一沓封装整齐的实验数据表格,平铺在长条桌正中央。
“西药现货吃紧,但我们有替代的现成物资。”
狮子国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满是怀疑。
“这是什么东西?”
“神农制药厂调配的野战中药创伤散剂与外用消炎膏。”
苏晨翻开折页,指着上面的临床图表。
“这次不需要当场拉来牲口做皮肉穿透演示,我们提供的是两千例野战火器贯通伤的完整追踪记录。”
“大创面渗血状态下,这种粉剂三十秒内封堵创口,阻断细菌滋生。”
“我们做过对比,它的防腐生肌能力丝毫不比你们急需的那些西药差,而且在六十度的高温干燥环境里放上三年,药效也不会打折扣。”
狮子国军医把脸凑到纸页前,仔细比对上面的细胞切片与脓毒控制指标。
看了好一阵子,军医抬起头,冲中年军官耳语了几句。
中年军官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
“指标过得去,但我们没用过草药玩意儿,先要五万份野战急救包试着用用。”
外贸负责人正要提笔登记,苏晨却把申报页往回挪了三寸。
“长官要是只定五万份,排产恐怕得排到秋天去了。”
中年军官眉头倒竖。
“你们不是有现货吗?”
苏晨靠在椅背上,语调平平淡淡。
“实不相瞒,骆驼国前阵子派专机过来,定走的野战急救耗材远超这个数,按规矩,我们自然会优先保障大客户的货期。”
中年军官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骆驼国不仅弄到了大宗军火,连保命的药都要压过自己一头?
真要在战地后勤上被对方甩开,前线的军心就全散了。
中年军官抓起红蓝铅笔,在那张订购单上狠狠打了个圈。
“我们的订单只会比他们多,不会比他们少!”
“急救散剂追加到二十万盒,外用喷雾和高纤维止血绷带追加十五万套!”
“所有医疗物资与常规后勤给养,必须第一批次装船起运!”
外事人员立刻在补充条款上落笔签名。
单是这一笔追加的中药耗材订单,折算成离岸美金的结算额,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骆驼国王子那三坛药酒的价码。
老将军在旁边捧着茶缸猛灌了一口水,粗糙的手掌在呢子大衣上来回蹭了蹭。
老头子心里亮堂得很。
带苏晨来这个场子,一方面是这小子的药确实在南边打出了名气,数据摆出来谁也挑不出刺;
二来国家到处卡在外汇脖子上,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再者,神农制药厂如今兜底养着一千多号战场上下来的伤残退伍兵,多分苏晨一点订单,就是给那些流过血的汉子把铁饭碗焊死。
眼看着狮子国代表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花体字,老将军看着对方走出门外的背影,抬手揉了揉下巴,喉咙里却无端泛起一股惋惜。
骆驼国那个小王子三坛子特制药酒,就让苏晨生生榨出了整整六十万美金的外汇水单。
狮子国这帮人腰包里同样装满了石油美金,要是能像收拾骆驼国那样给他们也灌上几坛子好酒,这笔单子非得再翻出一倍不可。
可惜这些狮子国人教规森严,滴酒不沾。
老将军看着桌面上那堆外汇结算单据,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