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花手里攥着围裙,胸口剧烈起伏,耳根子涨得发红,指头把围裙角拧成了麻花。
“这帮没良心的,当初求着晨子带他们种药,现在收药给高价,反倒在背后嚼舌根子!”
林翠花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要冲上去理论。
苏晨跨步走过来,按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你不用着急,这事我来办。”
说完,他给旁边的苏传江递了个眼色。
苏传江脸色也沉着,但看懂了儿子的意思,伸手一把扯住林翠花的袖筒,硬把她往场外柳树下拉。
“你急什么?孩子都不着急,孩子心中有数。”
林翠花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压着嗓门低吼。
“我能不急吗?这些人都什么人呀?我儿子来收他们的药材,价格还比市面上的公道,他们竟然说这样的话!”
苏传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你没看见儿子都没露面吗?让那个人来收的,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你别说那么多,孩子心中有数,你上去吵吵,才是给晨子抹黑。”
林翠花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再往前迈步,只站在树荫底下瞪着场里几个嘴碎的婆娘。
打谷场中央,两个被退了货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绕过长凳,直奔苏晨这边来。
“晨子,你给句明白话,咱们忙活了大半年,这点小毛病真就一分钱不给?”
没等苏晨开口,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县长整了整中山装,慢悠悠踱步走到苏晨身前。
县长往那一戳,两个汉子的脚步骤然刹住,后背缩了缩,气焰消了大半。
全县各公社的书记见了他都得立正,更别提两个庄稼汉。
苏晨站起身,从李县长身后绕出来,目光扫过那两筐带泥的药材。
“咱们乡里乡亲的,按说我应该收下这些东西,但是这毕竟不是其他的东西,而是药材。”
“药材质量不过关,厂里不能收,收了砸的是全屯的牌子。”
“你说如果我今年的药品不合格,到时候人家这些货都不签收,我就都烂在仓库里了。”
“到时候我的厂子要是支撑不下去,你说我明年还能来再收药吗?”
“你这不是砸大家伙的饭碗吗?”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卡车。
“所以,为了大家的收入着想。”
“今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救命的药,拉回厂里是要出海创汇的。”
“外国人查出来一批不合格,整条船的货都要被扣下销毁。你们要是觉得我苏晨不讲情面,明年大可以不种,但这第一关,谁来也别想蒙混过去。”
李县长背着手,冷着脸补了一句。
“县里给你们争取的指标,是让你们脱贫致富的,不是让你们把烂草根当宝贝卖给国家的!”
“按技术员的标准办,谁再无理取闹,公社直接取消明年的扶持!”
人群彻底没了动静。
那两个挑扁担的汉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灰溜溜挑起箩筐,缩到角落里重新挑拣。
许成才手里的秤杆没停。
一筐筐干爽紧实的药材称重、记账,财务人员坐在旁边的方桌上,直接开箱发钱。
蓝色的十元大钞一叠叠整齐码着,点钞的声音在日头下格外脆生。
“刘三元,一百四十二斤,四百二十六块!”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跑上前,手心在裤腿上反复搓,接过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时,呼吸粗重得能喷出火星子。
四百多块。
按往年地里种苞米小麦,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扣除口粮能剩个百八十块就算丰年。
这仅仅是一小块自留地里抠出来的产出。
“这会儿孩儿上学的钱都有了!”
人群里的风向转得比风车还快,先前那些酸言酸语全被数钱的吞口水声盖了过去。
“明年我家那两亩坡地全翻了种柴胡!”
“我家西头的荒地也得平出来!”
赵长征站在车斗边上,手里捏着烟卷,看着这帮眼珠子发红的社员,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下不用去挨家挨户动员了,明年怕是抢着要种子。
但他扭过头,跟赶过来的老支书刘宏源对了个眼神,两人眉头都微微拧了一下。
药材再值钱,人总得吃粮食。
要是全屯都把好地种了药,回头粮食减产,手里攥着钞票买不着苞米面,那可是要饿死人的。
这事,晚上得开个闭门会,定下一条死杠杠的“保命田”。
晌午过后,十里屯的药材收得差不多。
许成才拿着账本走到苏晨面前,双脚并拢,低着头。
“厂长,对不起,我做得不够好,给您在乡亲面前添麻烦了。”
“但我觉得厂里应该以药品质量为先,不合格的药材绝对不能用。”
苏晨看着他满是汗水的额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
许成才吐出一口长气,后脊梁的紧绷感这才松弛下来。
苏晨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许成才,脑子转得快,懂得领会意图,面对压力扛得住,嘴风也紧,往后采购这块的担子,能让他挑大头。
车队离开十里屯,直接开进县医药公司大院。
县公司库房里的货是大面积统收的,晾晒和分拣有专人把关,质量比散户地里的齐整得多。
许成才验了十几袋,全都是一等品。
苏晨大笔一挥,全单接收,现汇结算。
李县长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包包药材搬上解放车,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厂长,按这个路子走,明年咱们全县推广种植,你们厂子吃不吃得下?能不能再多收个一两倍?”
苏晨拉开车门,回头笑了笑。
“李县长,还是那句话,按合同来,只要质量达标,我们全收。”
两辆解放卡车装得满满当当,帆布绑得扎扎实实,一路奔向县火车站。
药材通过铁路货运车皮挂钩,一路南下直发京城。
提前接到电话,知道时间的高城早就带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开着借来的军牌大卡车在货场把药材接了回来。
一车车干草药卸在仓库门口,工人们借着路灯连夜过磅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