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府。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在临窗的大炕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炕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桂花糕,几本摊开的奏折。
朱高炽盘腿坐在炕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便袍,腰间系着一条旧得起了毛边的革带,脚上趿着布鞋,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尊弥勒佛。
他手里攥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眼睛盯着窗外出神。
朱瞻基坐在对面,跷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可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爹!您看这些折子了吗?”
他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又抓起一本弹劾汉王的奏本,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兵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六科的,全上了!”
“私扩天策卫、豢养死士、当街打死徐野驴,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二叔这回死定了!”
朱瞻基越说越兴奋,干脆站起来在炕前走来走去,靴底踩得砖地咚咚响:
“爷爷是什么脾气,爹您比我清楚。”
“平日里最恨的就是有人动他的兵权、碰他的底线。”
“二叔倒好,两样全占了!天策卫?他以为他是谁?自比李世民?他也不照照镜子!”
他猛地一拍炕桌,茶盏跳起来叮当响:
“爷爷当年从建文手里抢江山,那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二叔倒好,爷爷还好端端坐在龙椅上,他就敢自封天策上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我要学李世民,我要逼父杀兄!爷爷能饶得了他?做梦!”
朱瞻基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眼睛放着光:
“爹,您等着看吧,这回二叔不死也得脱层皮!最好的结果是削爵圈禁,弄不好......赐死都有可能!”
他兴冲冲地转头看向朱高炽,想从老爹脸上找到同样的快意。
可朱高炽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只是一双眼睛虚虚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朱瞻基的笑容僵了一下。
“爹?”
他凑过去,伸手在朱高炽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二叔要倒霉了,您不高兴?”
朱高炽缓缓收回目光,看了儿子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朱瞻基心里开始发毛,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瞻基,”
他的声音很轻,“我要去向老爷子求情。”
朱瞻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要去向老爷子求情,”
朱高炽重复了一遍,“替你二叔求情。”
朱瞻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
“爹!您疯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朱高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二叔时时刻刻想要对付我们!他自封天策上将,养死士,扩卫所,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东宫来的?”
“他天天盼着您出事,盼着您被废,他好上位!”
“您还要替他求情?您是不是喝多了?还是发烧了?”
朱高炽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儿子,等朱瞻基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
“瞻基,他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怎么了!”
朱瞻基几乎是吼出来的,“皇家哪有亲兄弟!爷爷跟建文还是亲叔侄呢!”
“建文对爷爷赶尽杀绝的时候,想过那是他亲叔叔吗?”
“二叔对您赶尽杀绝的时候,想过您是他亲大哥吗?”
朱高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皇家兄弟,确实跟寻常人家不同。”
“可瞻基,我比你多活二十多年,我见过的东西比你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只是捧着杯子。
“你二叔这个人,从小就争强好胜。”
“老爷子当年说‘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这天下该是他的。”
“他跟着老爷子南征北战,冲锋陷阵,好几次把老爷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他觉得自己有功,觉得自己比我能打,凭什么让我当太子?”
朱瞻基冷哼一声:
“他倒是想!”
“是啊,他倒是想。”
朱高炽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可瞻基,你二叔再不好,他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小时候,我教过他写字,他摔了我背过他,他生病了我守过他一夜。”
“这些事,你都看不见,可我都记得。”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朱瞻基心里发慌。
“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没了。”
朱瞻基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解,有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
“爹,”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压抑的火气,“您替他求情,他领情吗?”
“他要是领情,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搞这些事!”
“您今天替他求情保住了他,明天呢?后天呢?他早晚有一天会反!到时候您再求情,还来得及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
“瞻基,你不懂。”
“我是不懂!”
朱瞻基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去,背对着朱高炽,“反正我不同意!你不准去求情!”
屋子里安静下来。
父子俩一个坐在炕上,一个站在窗前,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渐渐暗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锐的通报声:
“殿下!圣旨到了!冯公公在正厅等候!”
朱高炽和朱瞻基同时一愣。
朱瞻基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兴奋取代:
“来了!肯定是爷爷要处置二叔了!爹,走!接旨去!”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炽。
朱高炽还坐在炕上,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跟着朱瞻基往外走去。
正厅里,冯朝捧着圣旨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冯朝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手在微微发抖。
朱高炽带着一家老小走进正厅,目光扫过冯朝,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撩袍跪倒,朱瞻基和太子妃张氏、几个王子也纷纷跪下。
“臣朱高炽,恭迎圣旨。”
冯朝尖声开口:
“圣上口谕,宣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即刻入宫,商议处置汉王朱高煦一事。钦此!”
朱瞻基跪在地上,差点没笑出声来。
处置汉王!果然是处置汉王!他几乎能想象到二叔被削爵圈禁的凄惨模样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老爹,却发现朱高炽的眉头皱得更紧。
“臣......领旨。”
朱高炽叩首接旨,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上前一步,对冯朝拱了拱手:
“冯公公辛苦了,请稍候片刻,容我更衣,即刻随公公入宫。”
冯朝勉强挤出一个笑:
“殿下请便,咱家等着。”
朱高炽转身往后院走,经过朱瞻基身边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朱瞻基一愣,跟了上去。
父子俩快步走到后院,屏退左右。
朱瞻基刚想开口,朱高炽反而抢先说道:
“瞻基,刚才那个传旨太监,不对劲。”
朱瞻基一愣:
“哪里不对?”
朱高炽靠在廊柱上,脸上的表情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压着声音,语速很快:
“冯朝是司礼监提笔太监,平日里在御前伺候笔墨,很少出宫传旨。”
“老爷子传旨来东宫,从来都是让王忠来。”
“王忠跟了老爷子三十年,是老爷子最信任的内侍。”
朱瞻基还没反应过来:
“也许王忠今天有事?”
朱高炽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一点不像平时那个和善的胖太子:
“就算王忠有事,冯朝也不该来。”
“而且你看冯朝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腿都在抖。”
“他念圣旨的时候,声音在发颤,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像是在害怕什么。”
朱瞻基的脸色渐渐变了。
朱高炽继续道:
“还有他身后那两个侍卫,那两个人我一个都没见过,面生得很,眼神也不对。”
“他们一直在打量正厅的布局,在数我们府上有多少人。”
朱瞻基的脊背忽然蹿起一股寒意。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担心,老爷子已经不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