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看着郑亨那张黝黑的脸,嘴角的笑意缓缓展开。
郑亨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上道。
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脑子转得快,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方才那一问“是陛下心甘情愿还是汉王逼宫”,已经让李二高看了他一眼,如今郑亨接了旨,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反倒让李二觉得此人可用。
“郑侯爷果然爽快。”
李二收起圣旨,声音不疾不徐,“既然侯爷接了旨,那接下来,就请侯爷办第一件事。”
郑亨抬眼看他:
“参赞请讲。”
李二走到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请侯爷立刻命人,将你最信得过的几个心腹召来。”
“要快,要密,不能惊动旁人。”
大帐里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团细碎的火星。
郑亨将那卷圣旨往案上一放,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冲外面沉声喝道:
“来人!”
亲兵队长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我的话,立刻去请五军营左哨坐营都督佥事陆承锐、三千营坐司指挥周怀安、神机营坐营指挥同知焦燧、五军营右掖管操指挥葛士恒、京卫选锋指挥萧钺、掌号头官樊景和,六人即刻来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是!”亲兵队长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郑亨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李二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李参赞,你今年多大了?”
李二微微一愣,旋即答道:
“二十九。”
“二十九......”
郑亨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二十九岁就能拿着圣旨和金牌令箭,深夜闯京营大帐,逼着堂堂武安侯接旨。”
“了不得。”
李二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亨也不再说话,只是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大帐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景隆坐在一旁,搓着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几次想开口说话,可看看郑亨那张阴沉的脸,又看看李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约莫过了半刻钟,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掌号头官樊景和。
此人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是郑亨从北平带出来的老人。
樊景和进帐,一眼看见李景隆,眉头微微一皱,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朝郑亨抱拳:
“侯爷。”
郑亨点了点头:
“坐。”
紧接着,三千营坐司指挥周怀安到了。
周怀安是个矮壮汉子,面皮黝黑,手臂粗壮得像两根铁棒。
他是骑兵出身,一手刀法在京营里无人能敌。
然后是五军营右掖管操指挥葛士恒,此人方正脸膛,络腮胡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急脾气。
京卫选锋指挥萧钺来得稍晚一些,他是南京本地人,父亲是洪武朝的老千户,萧钺袭职后一路升迁,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他为人谨慎,进帐之后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将李景隆和李二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最后到的是五军营左哨坐营都督佥事陆承锐,和神机营坐营指挥同知焦燧。
六人齐聚大帐,分列两侧。
郑亨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卷明黄圣旨,展开,沉声道:
“诸位,圣旨到。”
六人齐齐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郑亨念道:
“......今特命武安侯郑亨为京营总提督,节制京营一切兵马事务.......”
念完,郑亨将圣旨合上,目光扫过六人。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属下恭贺总提督!”
郑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指着李景隆和李二说道:
“这位曹国公,你们应该都认识,这位是李二,京营参赞,从今日起参赞军机。”
李景隆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李二则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在观察。这六个人,每一个都是郑亨亲手提拔的心腹,每一个都掌控着京营的重要位置。
这六个人,就是郑亨掌控京营的底气。
李二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开口,说道:
“诸位将军,京营乃国家根本,今夜之事,事关重大,为防万一,请樊景和将军即刻在大帐周围布下刀斧手。”
樊景和一愣,转头看向郑亨。
郑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樊景和立刻抱拳:
“属下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出帐。
李二又道:
“陆承锐将军,请立刻带人封锁武库,没有总提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取用兵器甲仗。”
陆承锐看了郑亨一眼,见郑亨再次点头,便沉声应道:
“属下领命。”
李二继续说:
“周怀安、焦燧、葛士恒、萧钺四位将军,请各率本部人马。”
“从现在起,京营只准进,不准出,任何人要出营,必须有总提督的手令。”
四人齐齐看向郑亨。
郑亨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摞空白手令,提笔一一写上,盖上提督印信,递给四人。
四人接过手令,抱拳道:
“属下遵命!”
李二补充道:
“四位将军,你们各自只带亲兵去即可,不要惊动太多人。”
“营门换防的时候,就说今夜有紧急军务,例行加强戒备。”
周怀安咧嘴一笑:
“参赞放心,属下明白。”
四人鱼贯而出,帐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令声。
李二又看向郑亨,说道:
“总提督,等刀斧手布下之后,请你召集京营将校前来大帐集合,不必着甲。”
郑亨盯着李二看了两息,忽然问了一句:
“你打算做什么?”
李二微微一笑:
“总提督放心,我只是想跟大家认识认识。”
郑亨冷哼一声,但没有追问。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道:
“去,请林懋、柳升、各营指挥,以及张辅,即刻来大帐议事。”
亲兵领命而去。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本以为,拿着圣旨和金牌令箭逼郑亨接旨,已经是今晚最难的一关。
可没想到,李二接下来的手段,比逼郑亨接旨要狠辣得多。
刀斧手.......封锁武库......封锁四门......召集将校......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李景隆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转头看向李二,只见李二站在大帐中央,月白色的便袍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景隆知道,从这一刻起,京营这头猛兽的缰绳,已经被李二牢牢攥在了手里。
大帐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旗杆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号令声,那是周怀安、焦燧、葛士恒、萧钺四人正在封锁京营四门。
樊景和已经回来了,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大帐门口,朝李二比了个手势。
刀斧手已经布下。
李二笑了笑,转身对郑亨说道:
“总提督,可以请诸位将军过来了。”
郑亨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忽然沉默了很久。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颌下的浓须微微颤动。
“李参赞,我想请参赞答应我一个请求。”
李二微微侧头:
“总提督请讲。”
郑亨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是日后汉王做了皇帝,希望汉王不要亏待京营三十万弟兄。”
李二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微微躬身,语气郑重:
“郑侯爷放心,京营三十万兄弟,永远是朝廷的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