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尚书坊,血腥味还没有散。
纪纲的尸体已经被拖了出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龙榻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外。
殿门关上,可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像是渗进了金砖的缝隙里,怎么也散不掉。
殿内,文武百官、靖难勋贵,黑压压地蹲了一地。
这些人平日里何等威风。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各卫所指挥使,还有那些跟着朱棣从北平一路杀到南京的靖难老臣,哪一个不是跺一跺脚,南京城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可此刻,他们全都蹲在地上,蹲在冰冷的金砖上,蹲在纪纲刚刚咽气的地方。
没有人敢抬头,可每个人的余光都在偷偷往上瞟,瞟向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榻。
龙榻上,朱棣半靠着坐着,面色灰白,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把眼眶撑裂。
胡须上沾着唾沫,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痰音。
他的身旁,站着朱高煦。
朱高煦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束金带,脚踏皂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很直,站得很稳,站在朱棣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蹲伏的群臣,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当年站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贺的朱棣。
殿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甲士,手中的长戟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而在朱棣身旁,四个黑衣死士寸步不离,四只手按在朱棣的肩头和手臂上,把他死死压在龙榻上,动弹不得。
群臣中,杨士奇是唯一站着的人。
他没有蹲。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百官之中,穿着一身绯红官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乱石堆里的老松。
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看着朱高煦,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汉王殿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朱高煦转过头来,看着杨士奇。
他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温润如玉,如果不是此刻殿中血腥未散,如果不是满朝文武蹲在地上,这个笑容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
“杨阁老,”
朱高煦的声音带着从容,“我当然知道。”
“我在做我父皇当年做过的事。”
“子类父,这是好事!”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杨士奇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被干沉默了。
因为朱高煦说得对。
朱棣当年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建文四年,朱棣以“清君侧”为名,率燕军南下,攻入南京,从建文帝手中夺走了皇位。
那时候,建文帝的下场是什么,至今仍是个谜。
有人说他自焚了,有人说他逃了,可无论哪一种,朱棣坐上了这把龙椅,这是事实。
朱高煦把这件事,赤裸裸地摆在了杨士奇面前。
杨士奇能说什么?
说朱棣当年是“奉天靖难”?可这四个字,朱高煦一样可以用。
说朱棣当年是被逼无奈?可朱高煦现在也可以说,自己是被逼无奈。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龙榻上,朱棣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眼睛猛地瞪得更大,胡须一根根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逆子!”
朱棣的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你这个逆子!大逆不道!你敢......”
“父皇,”
朱高煦转过头来,看着朱棣,脸上那抹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您消消气。”
他甚至抬起手,掏了掏耳朵。
这个动作轻佻得近乎无礼,可朱高煦做得自然极了,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唠唠叨叨的糟老头子,而不是那个曾经横扫天下、让万邦胆寒的永乐大帝。
“您骂我逆子,说我大逆不道,”
朱高煦的声音淡淡的,“可当年您从北平起兵的时候,建文帝是不是也这么骂您的?”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你......”
“咱俩彼此彼此罢了。”
朱高煦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龙榻边上,俯下身,看着朱棣的眼睛。
“父皇,我想通了,您呢?”
他的声音很轻。
“让位给我吧,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该歇歇了。”
“把位置让给我,我给您修一座最好的离宫,让您安享晚年。”
“何必再动刀兵?何必再让天下人流血?”
朱棣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痴心妄想!”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个位置......是太子的!”
他的声音沙哑,可说到“太子”两个字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看看你!尖嘴猴腮!獐头鼠目!哪里有一点帝王气象?!”
朱高煦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阴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父皇,”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棣,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是吧?”
他轻轻笑了一声,
“您放心,等太子来了,我让他亲自劝您禅位。”
朱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整个人像是被怒意撑到了极限,恨不得当场劈了这个逆子。
可他动不了。
他身旁那四个死士,四只手按着他的肩头和手臂,把他死死压在龙榻上。
他挣扎了一下,可那只偏瘫的右手根本没有力气,整个人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又重重地跌回榻上。
朱高煦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转过身,不再看朱棣,而是看向殿中那些蹲伏的群臣。
“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从容的语调,“今夜请诸位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纪纲谋反,被我当场诛杀,父皇受惊,身体不适,暂时由我监国。”
“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只要诸位安心配合,天亮之后,一切照旧。”
他扫了一眼众人,嘴角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可如果有人想学纪纲......”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地上那道暗红色的拖痕。
蹲在地上的群臣,一个个面色惊慌,有人低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偷偷去看杨士奇,有人则把目光投向殿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朱高煦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今夜这一手,他筹划了太久了。
矫诏请百官入宫议事,等所有人进了宫门,立刻关门落锁,甲士齐出,挨个捕获。
文武百官、靖难勋贵,一个都没跑掉。
兵不血刃,群贤毕至。
只要再把太子扣住,天亮之后用印的用印,签押的签押,大局就算是定了。
朱高煦心中无比得意,就在这个时候........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高煦的眉头一皱。
他转过头,看向殿门。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甲胄的传令兵,脸上的汗混着尘土,糊成一片。
他跑得气喘吁吁,进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扑到朱高煦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
他的声音在抖。
“不好了!”
朱高煦的瞳孔一缩。
传令兵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颤抖:
“太子......太子带着英国公,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