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
一张黄花梨翘头案,三把椅子。
案上摆着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是方才王忠蹑手蹑脚送进来的。
朱高煦站在案后,一手搭在椅背上,龙袍下摆随意垂着。
朱高炽坐在左边椅子上,胖大的身子把椅面填得满满当当,两手交叠搁在肚腹上,看着朱高煦。
“老二,你到底想收服谁?”
“杨士奇。”
朱高煦呵呵一笑,说道:
“这可是你最忠诚的太子党,怎么样?交给你的话,有把握说服他吗?”
朱高炽面容一僵,随后轻叹。
“你不怕他和我串通一气?到时候你这朝中睡了算,那可就不一定了。”
朱高煦咧了咧嘴,开口道:
“大哥,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朱高煦不在乎说道:“你还是没能明白,朕现在能成为皇帝,是因为朕掌握了京营。”
“朝堂之事,朕有自己的野心和宏图,朕给你们方向,你们的任务就是帮朕实现朕的野心。”
“在这个前提下,你们想怎么斗争就怎么斗争?但是如果误了朕的大事,那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
朱高炽呆呆的看着朱高煦,他没想到朱高煦心里竟然是这种想法。
他以为朱高煦跟朱棣一样,是一个强兵黩武的皇帝,可现在看来,朱高煦远比自己想的复杂,或者说有远见。
朱高煦见朱高炽不说话,皱起眉头,“怎么?你没把握说服他?”
朱高炽抬头,缓缓说道:
“且试试吧,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朱高煦笑道:
“是啊,他很识时务。”
片刻之后,杨士奇被召进暖阁。
暖阁之中,朱高煦直接赐座。
杨士奇欠了欠身,道了句:
“谢汉王殿下赐座。”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
朱高煦没有发怒,反而盯着杨士奇。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夜折腾下来,杨士奇眼袋浮肿,胡须也乱了几缕,可那双眼睛半点浑浊气都没有。
老狐狸。
“杨阁老,”
朱高煦开口,“方才我问大哥,如何收服外面那帮人,大哥点了你的名字。”
杨士奇欠身:
“老臣惶恐。”
“惶恐?”
朱高煦笑了一声,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杨士奇椅子侧边,弯腰,两手撑在扶手上,居高临下俯视那张老脸,“杨阁老在文渊阁值房蹲了一宿,没喊一句冤,连口水都没跟兵士讨。这叫惶恐?”
杨士奇嘴角抽了抽:
“殿下明察,老臣确是......渴了。”
“哈哈哈!”
朱高煦直起身,爽朗大笑,回身从案上提起茶壶,亲手斟了一盏,推过去,
“喝。雨前龙井,太上皇去年秋在孝陵卫那边庄子收的,一共就三斤。”
杨士奇双手接过,先嗅了嗅,才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道:
“确是雨前,不过火候差了些,炒茶师傅今年怕是贪了半刻钟的懒。”
朱高炽眼皮掀了掀,闷声道:
“杨阁老,这时候就别品茶了。”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
杨士奇放下茶盏,转向朱高煦,脸色一整,“殿下既开金口,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收服百官,打算拿什么收?”
“拿刀?”
“昨儿个夜里的刀,可还在外头廊柱上蹭着血呢。”
这话够直。
朱高炽拇指停了一瞬。
朱高煦没恼,反而拉了把椅子,就在杨士奇对面坐下,两条长腿大剌剌叉开,凑近了,盯着杨士奇的眼睛。
“杨阁老,朕要是说拿刀收,你信不信?”
“信。”
“那你怎么不劝朕?”
杨士奇捋了捋胡子:
“老臣劝了,殿下听吗?”
“不听。”
“那老臣还劝什么。”
“那老臣还劝什么。”
杨士奇说完这句,索性把嘴闭上了。
两片薄嘴唇抿成一条线,花白胡子微微翘着,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老臣把话搁这儿了,殿下爱听不听,要杀要剐随你,反正劝是劝不动。
暖阁里安静了三息。
朱高煦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杨阁老,如果朕非要你劝呢?”
杨士奇眼皮抬了抬,嘴抿得更紧。
朱高炽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该说话了。
“杨阁老。”
他慢吞吞开口,胖大的手在肚腹上轻轻拍了拍,“听我说一句。”
杨士奇转过头,看向这位废太子。
“朝廷大局已定。”
朱高炽说得极慢,“玄武门的血还没干,太上皇的退位诏已经发下去了。”
“京营在老二手里,三千营在老二手里,戚家军在老二手里。”
“南京城九门换防,一个时辰前就办完了。”
“你杨士奇就是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你能把老二说退位?能把太上皇的诏书说没了?”
杨士奇嘴唇动了动。
“不能。”
朱高炽替他答了,“你我都清楚,不能。”
“所以我劝你一句,为了大明,别再徒耗元气了。”
“你杨士奇是文官之首,你在这儿跟老二耗一个时辰,外头六部就瘫一个时辰。”
“你耗一天,江南的税粮就晚一天解京,你耗十天,北边的军饷就敢拖十天。”
“你耗得起,大明耗不起。”
这话说完,朱高炽重新靠回椅背。
杨士奇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了一辈子书,握了一辈子笔,指甲修得齐整,指节上却全是老茧。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臣斗胆。”
杨士奇说,“想替天下百姓问一句,殿下若是做皇帝,会如何施政?”
朱高煦微微皱眉,这是个问题。
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缓缓开口!
“很简单,朕要这大明,做万国之主。”
“停大典,轻农税,开海运,重商税,修水利,兴民生,办教育。”
杨士奇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双老眼里头一回,露出真真切切的惊骇来。
他猛地直起腰,连“殿下”都忘了改口:
“陛下!永乐大典是太上皇最重视的文治!”
“自永乐元年起,解缙、姚广孝领衔,三千文士编修五年,采天下书籍七八千种,装成一万一千余册,陛下说停就停,难道就不怕太上皇发怒?”
朱高煦转过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发怒又如何?”
他走回案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杨阁老,你方才替百姓问施政,朕给你掰扯掰扯。”
“天下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朕还有时间修他那破书?你去应天府的乡下去看看,去凤阳看看,去河南看看。”
“去年黄河决口,开封府淹了八个县,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朝廷拨了多少赈灾粮?三万石。”
“三万石够干什么?可永乐大典修缮,每年都要一千三百多万两银子。”
杨士奇张了张嘴。
朱高煦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文治是百姓,不是狗屁永乐大典。什么叫文治?”
“让百姓吃饱饭,让孩童读上书,让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这才叫文治。”
“你编一万一千册书搁在文渊阁里落灰,老百姓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你文治个屁。”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摇了摇头,嘴里低低咕哝了一句。
“好东西全他妈给外人做了嫁衣裳……”
这句咕哝声音太小,杨士奇没听清,只看见朱高煦嘴角抽了一抽,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别人不清楚,朱高煦可是知道,永乐大典修出来之后,就一直束之高阁,虽说是百科全书,百姓都不认识字,你修个百科全书有鸟用?
后来被西方人抢走,然后按照永乐大典开启了工业革命,真是操蛋。
杨士奇不知道这些,但是听到朱高煦的语气之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新君对永乐大典,全无半点敬畏。
不,不止没有敬畏,方才那句“破书”里透出来的,分明是无比的嫌弃。
杨士奇心中忍不住有些动摇,不修那破书,大明的财政将会充裕很多,能够施行出更多有利于民的政策。
他定了定神,把脑子里那点惊骇按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怕朱高煦反悔似的:
“臣斗胆再问,陛下停下永乐大典之后,又打算如何轻农税?如何开海运?如何重商税?如何修水利、兴民生、办教育?”
“这七件事,臣件件都要问清楚,陛下若只是拿大话搪塞老臣,请恕老臣无礼。”
朱高煦把茶盏往案上一顿。
“问得好,朕一件一件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