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地,昆明,黔国公府。
暮云低垂,檐角铜铃被西南山风撞得叮咚作响,府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将倾的山岳。
堂中烛火跳动,将一众沐氏族人、麾下将官的影子投在四壁上,晃来晃去。
案上放着一封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密信,信封上钤着宁王朱权私铸的印信,方才那名自南昌千里驰来的使者,此刻正被甲士按在阶下,面色强作镇定。
沐晟一身锦缎国公袍,端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他执掌云南多年,世代镇守滇疆,沐家自沐英起,便扎根这片多山多蛮的土地,手中握着滇中卫所数万兵马,西南土司大半卖黔国公府的情面。
“宁王使者带来许诺,只要我黔国公府举旗响应,共襄靖难,事成之后,平分南疆,云南、贵州、交趾尽归沐氏世代自治,不受南京节制!”
“诸位以为如何?”
一名沐氏旁支的族叔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激动,“如今朱高煦篡夺大位,宁王、楚王已然起兵,江西湖广尽数烽烟,天下大半动摇!正是我沐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几代人困守云南,处处受中枢掣肘,粮草、军械事事要等朝廷批复,今日良机摆在眼前,为何不反?”
“不错!”
一员卫所千户紧跟着出声,眼中满是躁动,“朝廷新遭大变,朱高煦根基未稳,北面还要防备瓦剌。”
“宁王扼住长江,楚王雄踞荆襄,我们在西南起兵,三路夹击,朱高煦首尾不能相顾!”
“到时候天下鼎革,咱们沐家,便不再只是镇守一方的国公!”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堂内大半人都动了心思。
他们久在边陲,受中枢管束已久,宁王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如今中原大乱,正是藩镇自立的最好时机。
不少将领攥紧了腰间刀柄,只等沐晟一声令下,便可传檄土司,封锁滇黔关隘,起兵响应宁王。
阶下的宁王使者见状,昂起头高声道:
“国公!宁王殿下说了,只要沐公一同举义,大事一成,绝不亏待沐氏!”
“错过今日,待到朱高煦平定东南,回头腾出手来,西南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手握重兵的黔国公府!”
喧闹声里,沐晟缓缓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堂内的话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宝剑,扫过满殿热切的族人部将。
“你们只看见了宁王许诺的富贵,看见了中原大乱的机会,可你们看不见西南的万丈深渊。”
沐晟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满堂躁动。
“我沐家受大明厚恩,自西平侯沐英起,世代镇守云南,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争权夺利,是镇住百夷、土司,稳住这西南半壁。”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南方群山。
“滇地蛮夷部落林立,土司之间本就仇杀不断,全靠我沐家的兵马和朝廷的威信压着。”
“一旦黔国公府举旗造反,朝廷的管束不复存在,土司无人节制,立刻就会互相攻伐,劫掠州县。”
“战火会烧遍云南、贵州,千千万万滇民流离失所,西南再无宁日!”
“宁王、楚王起兵,打的是靖难的旗号,可他们要的是天下权柄。”
“就算他们赢了,日后一样会猜忌手握西南重兵的沐家,若是他们败了,我沐氏全族,便是谋逆重罪,株连九族,百年西平侯一脉,就此断绝!”
“起兵易,收场难。”
“中原的纷争,是朱家宗室的内斗,不该把整个西南千万百姓拖进战火。”
“我沐晟,不能为了一己一族的野心,毁掉父辈几代人守下来的滇疆。”
一番话说完,堂内一片死寂。
方才叫嚣着起兵的众人,神色渐渐黯淡下去,不少人低下头,再无方才的激昂。
沐晟眼神一冷,看向阶下的宁王使者:
“本公,不奉宁王令。”
使者脸色骤变,厉声急喝:
“沐晟!你三思!大势已在宁王这边,你今日拒绝,将来必然后悔!”
“后悔与否,轮不到你来置喙。”
沐晟不再多言,沉声吩咐左右甲士:“拿下。”
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宁王使者再无叫嚣的机会。
沐晟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沐斌:
“收拾囚车,将此人连同宁王密信一并押送,由你亲自带队,星夜奔赴南京,面见新帝朱高煦,献上逆书,表明我黔国公府忠心不二,不参与诸王之乱。”
“传令滇中所有卫所,紧闭关口,严守城池,约束各部土司,不许私自发兵,静观中原局势,不得擅动。”
沐斌躬身领命:
“孩儿谨记父亲吩咐。”
一众沐氏族人、将官看着主上决断已定,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一场险些席卷西南的叛乱,被沐晟独自一人硬生生压了下去。
西南稳住,可长江以北,另一伙逃亡之人,正在镇江的一座临江别院之中,谋划着另一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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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临江别院。
江风卷着水汽拍在窗棂上,江水滔滔东流。
朱高燧、朱瞻基、张辅三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旁,案上摊着一张粗绘的长江舆图。
三人自南京城破拼死突围,一路昼伏夜出逃到镇江,一路之上,陆续收到消息:
朱棣退位,朱高煦登上帝位。
紧接着宁王朱权在南昌起兵,楚王紧随在荆襄造反,长江以南战火燎原。
朱瞻基一身素色劲装,往日里温润的少年面孔此刻满是阴霾。
他是故太子朱高炽之子,原本名正言顺的太孙,如今皇位旁落,江山大乱。
“没想到局势变化这么快。”
张辅指尖点在舆图上南昌、武昌两处,眉头紧锁,“朱高煦刚登帝位,根基尚且不稳,宁王、楚王骤然发难,半壁江山已然动荡。”
“这份禅位诏书,天下很多宗室、旧臣本就不服,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
“只是我们三人凑在一起,只有寥寥数十护卫,人手太少,绝不能挤在一处,必须分开行事,各自寻援。”
朱高燧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本就是野心勃勃的藩王,之前蛰伏南京,如今大乱一起,心思又活泛起来:
“依张英国公之见,我们该如何行动?”
朱瞻基抬眼,语气坚定:
“我要北上,前往顺天府。”
“当年先父在东宫之时,北地不少武官、文臣都是太子旧部,许多人对二叔篡权心怀不满。”
“我北上联络旧人,收拢北直隶边军,在北方竖起旗号,和宁王、楚王南北呼应,夹击朱高煦。”
张辅缓缓点头,跟着开口:
“我去安南。”
“当年是我领兵平定安南,安南都司指挥使,乃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麾下有数万安南驻军。”
“我南下交趾,调动安南兵马,自南疆北上,威胁朱高煦的后方。”
两人说完,目光齐齐落在朱高燧身上,等着他的打算。
朱高燧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我打算,南下南昌,去见宁王朱权。”
这话一出,朱瞻基微微一怔:
“三叔?宁王野心极大,此人绝非善类,你去投奔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又如何?”
朱高燧淡淡一笑,“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没有地盘,没有大军。”
“宁王现在声势最盛,手握江西,连通楚王,正是最强的一路。”
“我去南昌,和他合兵一处,借他的兵马,先抗衡朱高煦。”
“至于日后事成,谁坐江山,那就各凭本事了。”
张辅沉吟片刻,缓缓道:
“也罢,各有各的谋划。”
“我们三人,三路而行,互不牵绊,他日若是时机成熟,再相约合兵”
江风吹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
朱瞻基起身,按剑而立:
“今日一别,生死难料,诸位,各自珍重。”
“好。”
朱高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张辅卷起案上的舆图,收入怀中。
一日之后,镇江渡口。
江雾蒙蒙。 三人在此处分道扬镳。
朱瞻基带着几名亲卫,沿运河陆路向北,奔赴顺天。
张辅挑选精干护卫,搭乘海船,扬帆南下,直往安南。
朱高燧则换了一身便服,只带少数心腹,乘船逆流而上,向西奔赴南昌,投奔宁王朱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