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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外海,松间岛。

战事刚刚平息,岛上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一遍遍冲刷着被战火烧焦的礁石与滩涂。

郑成功立于岛寨的高处,望着山下那些正在清点缴获、安顿百姓的士卒,神色沉静。

一名亲兵快步登上石阶,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文书,躬身递上前来。

“元帅,南京八百里加急,陛下圣旨到了。”

郑成功眉头微动,接过文书,撕开封漆,目光飞快扫过纸上文字。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起圣旨,眼底翻涌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身侧的副将低声问道。

“元帅,陛下有何旨意?”

郑成功沉声道。

“东南海寇虽平,可南方楚王勾结张辅,自两广北上,夹击南昌的朱文正都督。”

“北方朱瞻基,更是引瓦剌骑兵入关,已在顺天聚集十万大军,蠢蠢欲动。”

“陛下决意御驾亲征顺天,命我留下部分水师,配合戚将军清剿海寇余孽,亲领主力水师,即刻北上,赶赴金陵听调。”

副将神色一凛。

“北上?”

“那这东南海疆……”

郑成功微微摇头。

“海疆自有靖海公戚将军坐镇,余下的不过是零散残寇,翻不起大浪。”

“倒是北方,朱瞻基引狼入室,瓦剌骑兵来势汹汹,此乃腹心之患,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传令,召诸位将领前来,分派防务。”

不多时,松间岛寨中的空地上,众将齐聚。

郑成功立于当中,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沉稳。

“陛下有旨,命我率主力水师北上。”

“岛上这些残局,还有闽粤近海的清剿事宜,便交由诸位料理。”

他看向一员老成的副将,沉声道。

“你留守此处,统领留下的战船与士卒,听从靖海公戚将军调遣。”

“凡是沿海仍有余寇出没,便随戚家军水陆合围,务求赶尽杀绝,不叫海寇死灰复燃。”

副将抱拳躬身。

“末将遵命!”

郑成功又看向另一名将领。

“你即刻率一支快船,先往戚将军大营,转达陛下旨意,请戚将军统筹东南海防。”

“就说,我北上之后,东南一应军事,全赖靖海公主持。”

将领朗声应道。

“末将领命!”

分派已毕,郑成功登上战船,与留守诸将一一话别。

戚继光亲自赶到港口相送。

二人立于海风之中,浪涛拍岸。

戚继光拱手,声音郑重。

“郑元帅,东南这摊子,交给我,你只管放心北上。”

“只要我戚继光在,便不叫海寇再登岸作乱,也不叫倭患复燃。”

“待到陛下平定北方,你我还有重逢之日。”

郑成功还礼,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有靖海公坐镇,我自然安心。”

“将军保重。”

“他日凯旋,我再与将军痛饮一场。”

他转身,大步登舰。

桅杆之上,大明的旗帜缓缓升起。

港湾之内,一艘艘巨大的福船、赶缯船次第扬帆。

船帆连成一片,遮蔽了半边海面。

水师士卒肃立甲板,刀枪映着晨光。

郑成功立于主舰艏楼,抬手一挥。

“拔锚!北上!”

“出发!”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港湾,劈开浪涛,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驶去。

海面上,船影连绵,帆影蔽日,如同一支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

海水翻涌,卷起千层白浪。

这一支刚刚在澎湖、松间连番血战、威震东海的水师,正向着金陵,向着北方的战场,滚滚而去。

...................

北地,顺天城外的原野之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毡帐,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瓦剌骑兵的营地,依着起伏的丘陵扎下,炊烟四起,牛羊马匹漫山遍野。

风里卷着牛粪与皮革的焦味,混着北方干燥的尘土气息。

在这片营地的最中央,一座最大、最华丽的金顶大帐之内,篝火熊熊燃烧。

一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

他便是瓦剌首领,也先。

也先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鹰眼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面前摆着烤羊、马奶酒,几名瓦剌贵族分坐两侧,正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亲卫入内禀报。

“大首领,朱瞻基求见。”

也先放下手中的羊腿,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冷笑一声。

“让他进来。”

不多时,朱瞻基一身戎装,大步走进金顶大帐。

他虽是太祖血脉,可在这草原枭雄面前,气势终究矮了几分。

也先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着朱瞻基,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朱公子,找我何事?”

朱瞻基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拱手道。

“大首领,我此来,是想与大首领商议出兵南下之事。”

“如今朱高煦在南京称帝,名不正言不顺,四方皆反。”

“我们正是趁势南下,一举攻破金陵,夺回天下的好时机。”

也先端起一碗马奶酒,慢悠悠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南下?”

“我瓦剌儿郎,从草原奔到关内,是来帮朱公子夺天下的。”

“可朱公子许诺的东西,却迟迟没有兑现。”

朱瞻基微微一怔。

“大首领此言何意?”

也先放下酒碗,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我瓦剌大军,为你南下,冒着箭矢,抛洒热血。”

“可事到如今,朱公子许诺的城池、草场,还有岁贡的粮食绸缎,一样都还没见着影。”

“我瓦剌儿郎,总不能白忙这一场。”

朱瞻基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

“大首领放心。”

“等攻下金陵,朱高煦的江山,尽归我手,届时大首领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金银、布帛,我必以重礼相谢。”

也先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冷了下来。

“朱公子,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我要的,不是那些金银布帛。”

“我要大同、开平卫一带的草场城池。”

“还有,大明边境,年年向我瓦剌进贡粮食、绸缎。”

朱瞻基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大首领,割让边地、年年进贡,这…… 这是我万万不能答应的。”

“那些城池草场,是大明历代先祖打下的疆土,岂能轻易相让?”

也先闻言,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

“砰”的一声,酒碗震得跳了起来。

“不能相让?”

“那朱公子,你拿什么来谢我瓦剌儿郎为你卖命?”

“我麾下数万铁骑,踏遍北地,你以为,是靠你这几句空话,就能打发的?”

朱瞻基心头一紧,强撑着开口。

“大首领,只要攻下金陵,我必以倾国之财,酬谢瓦剌。”

“可割地、岁贡之事,恕难从命。”

也先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瞻基。

“朱公子,你恐怕还没看清眼下的形势。”

“你的那些卫所兵,能成什么气候?”

“真正能打仗的,是我瓦剌的铁骑。”

“你朱公子,不过是借我瓦剌之力,才敢和朱高煦叫板。”

“若是你连这点诚意都不肯拿出来,那我瓦剌大军,也不必替你卖命了。”

“我自领兵马,南下劫掠一番,胜似跟你在这儿空耗。”

朱瞻基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他听出也先话里的威胁之意。

瓦剌骑兵一旦失去掌控,转头自己南下劫掠,那北直隶州县,便要生灵涂炭。

到那时,他朱瞻基失了瓦剌这个倚仗,又失了民心,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丝笑意。

“大首领息怒。”

“割地岁贡之事,容我回去细细思量。”

“眼下,还是先商议如何应对朱高煦北征的大军要紧。”

也先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虎皮褥上。

“这还差不多。”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若是想不明白,那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朱瞻基强忍屈辱,拱手告退,转身走出金顶大帐。

一出帐门,他的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营帐,挥退左右,只留下顺天总兵赵广汉一人。

赵广汉低声问道。

“殿下,也先他…… 究竟要什么?”

朱瞻基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要割地,要岁贡!”

“要大同、开平卫的草场城池,还要我大明年年进贡粮食绸缎!”

赵广汉脸色一变。

“这…… 这胃口也太大了!”

“殿下若真答应了,岂不是将北疆门户,拱手让给了瓦剌?”

朱瞻基冷笑一声。

“我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可现在,我麾下的卫所兵,确实不是朱高煦京营的对手。”

“没有也先的铁骑,我连朱高煦北伐的大军都挡不住。”

“眼下,只能先虚与委蛇,稳住也先。”

他压低声音,目光阴冷。

“赵将军,你听好。”

“暗中约束我麾下明军,提防瓦剌人。”

“他们毕竟是蛮夷,狼子野心,随时可能反噬。”

“一旦有机会,我们便甩开也先,独自成事。”

赵广汉抱拳,压低声音应道。

“末将明白。”

“殿下放心,我自会暗中盯着那些瓦剌人,不让他们趁机劫掠我们的州县,吞并我们的兵马。”

朱瞻基缓缓点头,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算计。

可他又如何知道,就在他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金顶大帐之内,也先也在与几名瓦剌贵族,商议着另一桩心思。

金顶大帐内,篝火噼啪作响。

一名瓦剌贵族低声开口。

“大首领,那朱瞻基,分明是不想割地。”

“他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事成之后,未必肯兑现。”

也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冷笑一声。

“我何尝不知他是何等货色。”

“他朱瞻基,说到底,不过是借着我们瓦剌的名头,想做他的皇帝梦。”

“我瓦剌儿郎,何必要替他火中取栗?”

另一名贵族问道。

“那依大首领之意……”

也先放下酒碗,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我本就不信他朱瞻基。”

“我们瓦剌铁骑,自草原而来,为的是什么?”

“是草原上缺的粮食、绸缎、铁器,还有南边那些富庶的州县!”

“等我们借着朱瞻基的名义,把大军压过长城,那些北直隶的城池,还不是任我瓦剌儿郎劫掠?”

“若是朱高煦势大,我们打不赢,便抢上一把,退回草原,让朱瞻基自己去扛官军。”

“若是朱瞻基真有本事夺下江山,那我们再拿割地岁贡之事,向他讨要。”

“左右,都亏不了我们瓦剌。”

几名瓦剌贵族闻言,纷纷点头,露出贪婪的笑意。

“大首领高明!”

“不管怎样,先让儿郎们加紧备战。”

“若是朱高煦真敢北上,那我们便先下手为强,抢先占据保定一线,扼住要道,迎头痛击。”

“传令下去,各营整军备战,不得懈怠。”

“还有,趁着官军未至,派些儿郎,南下劫掠一番,弄些粮草物资。”

“总不能白白在这顺天城外空耗。”

帐外的篝火,映着也先阴鸷的眉眼。

一股暗流,正在这看似同盟的联军之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