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通往天津的官道北侧旷野。
也先亲自率领四万瓦剌精锐骑兵,走在联军的最前方。
朱瞻基统领六万卫所步军跟在后方,行军速度缓慢,远远落在骑兵之后。
也先心里十分清楚。
胜负的关键,就在骑兵的对决之上。
他打算凭借瓦剌骑兵的速度,甩开朱瞻基迟缓的步兵,抢先奔袭天津。
趁着朱高煦刚刚登陆,立足不稳,工事未筑,先以铁骑猛冲,一举打垮明军主力,把朱高煦重新赶下海去。
只要击溃朱高煦,后面的事情便一切好说。
至于和朱瞻基的盟约、割地的许诺,打赢之后,他自然有办法重新拿捏。
也先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披挂着厚重的皮甲,腰间悬着弯刀,背上挎着硬弓。
他身旁几名瓦剌大小首领并辔而行。
一名千户开口说道。
“大首领,我们再加快脚程,不出两个时辰,便能望见天津卫的城郭。”
“朱高煦刚拿下天津,人心未定,兵马疲惫,正是我们突袭的最好时机。”
也先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望向东方。
“不错。”
“我们瓦剌铁骑,最擅长的便是奔袭突击。”
“只要冲垮他的阵脚,朱高煦的步卒,挡不住我们的马刀。”
“传令下去,再加快速度!”
“不要等候朱瞻基那些慢吞吞的步兵,我们单独先行接战!”
号令层层传递下去。
四万瓦剌骑兵齐齐催动战马,加快行进速度。
马蹄践踏原野,野草被碾断,尘土漫天飞扬,在天际拉起一道长长的黄色烟柱。
瓦剌骑士们神情亢奋,已经开始想象攻破天津之后,大肆劫掠粮仓、财货的景象。
就在瓦剌骑兵全速向东疾驰的时候。
远方地平线之上,另一道更加庞大、更加厚重的烟尘,正在缓缓自东向西移动。
两边的骑军,都还没有察觉彼此的踪迹。
直到双方相距不足三里,一名登高了望的瓦剌斥候猛地勒住战马,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大首领!前方!东边有大队骑兵过来了!”
也先闻言一愣,抬手按住马鞍,站起身向着东方极目远眺。
滚滚烟尘之下,无数骑兵的轮廓清晰浮现。
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正在稳步向着瓦剌大军的方向压来。
旌旗成片,骑阵严整,秩序井然,根本不是散乱的游骑哨探。
也先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他原本以为,朱高煦麾下只有从海船上运过来的步卒,战马稀少,根本拿不出大规模骑兵。
天津卫刚刚拿下,短短时间之内,绝不可能集结一支数万规模的骑军。
他所有的盘算,都建立在这个判断之上。
可眼下,东方迎面而来的这支骑兵,数量庞大,看规模,竟丝毫不弱于自己麾下四万瓦剌精锐。
也先下意识攥紧了刀柄,声音紧绷。
“怎么回事?”
“朱高煦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
旁边一名瓦剌贵族脸色发白。
“看阵型,最少不下四万!甚至更多!”
“难道朱瞻基暗中还有别的骑兵,没有告诉我们?”
也先立刻摇头。
“不可能!朱瞻基手里有多少兵马,我清清楚楚。”
“他的骑兵寥寥无几,主力全是步兵。”
“这支骑军,是朱高煦的!”
这个念头一出,也先只觉得事态彻底脱离掌控。
他预想的突袭,瞬间落空。
想要趁对方无骑兵掩护、以瓦剌铁骑碾压步卒的打算,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对面的骑阵之中,朱棣也已经看见了前方漫山遍野的瓦剌骑兵。
朱棣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大军暂缓前进。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远处的瓦剌骑队。
瓦剌骑士分散排布,擅长游射、迂回、穿插,是草原上久经厮杀的老对手。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他太熟悉瓦剌人的战法了。
当年他五征漠北,和瓦剌、鞑靼反复交手,对他们的长处、弱点,了然于心。
朱棣高声传令,声音顺着风,传到旗官耳中。
“旗令!全军变阵!”
“两翼分骑,中路加厚!”
“中路重骑居前,准备正面硬撼!”
“左右两翼轻骑,备好弓箭,伺机迂回包抄!”
一道道令旗上下翻飞,飞快传递命令。
五万蒙古铁骑如同流动的潮水,迅速变换阵型。
原本一字铺开的长阵,转瞬化作中间厚重、两翼舒展的雁形大阵。
中路的重骑向前推进,长枪平举,锋芒直指瓦剌中军。
两翼轻骑放缓速度,拉开距离,蓄势待发,随时可以绕向敌军侧后。
整个变阵过程有条不紊,没有混乱,没有喧哗。
也先看着对面明军骑兵行云流水一般的变阵,心中震惊更甚。
能在敌军当面从容调整大阵,这般练兵水准,就算在草原各部之中,都极为罕见。
他来不及多想,仓促之间,只能咬牙下令。
“列阵!”
“全军结成圆阵!”
“弓箭手靠前,准备迎敌!”
瓦剌骑士匆忙拉动战马,仓促排布阵型。
他们习惯主动出击,骤然遭遇规模相当的敌军骑兵迎面拦截,不少骑士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慌乱。
也先环视四周,高声嘶吼,稳住军心。
“儿郎们!对面是明军骑兵!”
“击败他们,天津城内的粮食、财物,任由你们取拿!”
“随我杀敌!”
瓦剌骑士们应声呐喊,吼声震彻旷野。
弓弦纷纷张开,一支支羽箭搭在弓上,对准前方越来越近的骑影。
朱棣目光冷冽,抬手向前狠狠一挥。
“冲锋!”
一声令下。
呜呜的进攻号角陡然响彻天地。
中路数万重骑同时催动战马,加速向前奔腾。
轰隆!轰隆!轰隆!
万千马蹄合奏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都仿佛跟着微微震颤。
长枪如一片钢铁森林,向着瓦剌圆阵狠狠撞去。
瓦剌这边,也先咬牙下令。
“放箭!”
漫天箭雨腾空而起,如同黑压压的乌云,向着冲锋的骑军泼洒过去。
“噗嗤!噗嗤!”
不少冲在最前面的骑士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
可这支铁骑的攻势,没有半分停顿。
后排的骑士踏着同伴的血迹,继续向前猛冲,执行力恐怖至极,不会因为前方出现伤亡而退缩溃散。
转瞬之间,两支骑军轰然相撞。
长枪刺入皮肉的闷响、马刀劈砍的脆响、战马痛苦的嘶鸣、骑士怒吼的厮杀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名瓦剌骑士挥刀劈向当面的明军骑兵。
明军骑士不闪不避,手中长枪向前直刺,枪尖破开对方皮甲,狠狠扎进胸膛。
瓦剌骑士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另一侧,两名瓦剌骑士联手夹击一名明军骑卒。
那骑士手腕翻转,马刀旋出一道寒光,格开第一刀,顺势横斩,割开第二名瓦剌骑士的脖颈。
朱棣身处中军之中,目光冷静扫视整个战场。
他不断派出传令骑士,带着号令奔赴两翼。
“左翼,向前压!缠住瓦剌右翼!”
“右翼,尝试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中路不要急于突进,稳住阵线,持续压迫!”
每一条命令送出去,对应的骑军立刻执行。
五万铁骑就仿佛是他延伸出去的手臂,指哪打哪,进退随心。
也先拼尽全力,指挥瓦剌骑士反复冲击,想要撕开明军中路的阵线。
可无论他如何调动精锐反复突刺,对面的骑阵始终稳固,缝隙很快就被补上。
瓦剌骑兵擅长的游击拉扯,在这支纪律森严的铁骑面前,很难找到机会。
只要瓦剌骑士试图脱离接触、绕到侧面放箭骚扰,明军两翼轻骑立刻跟进压制,死死咬住不放。
瓦剌骑士一旦分散,就会被小股明军骑队分割围杀。
旷野之上,黄沙漫天,鲜血浸透脚下的青草。
瓦剌骑士从最开始的亢奋,慢慢变成焦灼。
他们发现,眼前这支明军骑兵,和他们以往遇到的所有明军都不一样。
没有一冲即溃的怯懦,没有号令不通的混乱。
他们悍勇、冷静、服从命令,配合默契,硬拼不惧,迂回有术。
也先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骑士不断倒下,伤亡越来越重,心头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原本打算奔袭破敌,谁能想到,半路之上,就撞上这样一支恐怖的骑兵主力。
远方,朱瞻基的六万步兵还在漫漫路途之上,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一场草原铁骑之间的血战,胜负,已经开始悄然倾斜。
朱棣勒住战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手握令旗,目光俯瞰着这片厮杀的旷野。
风吹动他的战甲,白发在风里飞扬。
他望着眼前酣战的大军,眼底满是酣畅淋漓的战意。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在北疆的旷野之上,与草原强敌,骑兵对骑兵,正面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