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钟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比刚才清楚,不再像隔着整座本坛听墙根,倒像有人站在路的尽头,专门把上课铃往他们这边递。
沈默走在队伍最前,把那句刚贫完的“班主任,我们来补开家长会了”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补了一句:希望第一句别又是点名。虽然他猜,大概率还是点名。点就点,他们这次至少不是去交白卷的。
石像已经被抛在身后。缺魂那句“还没齐”,他暂且挂着,没回头再确认一遍。回头也没用。石像不会把魂先寄到皇宫来,班主任也不会跑到本坛来点名。
“正路是通的。”秦霜看了看罗盘,步子迈得很稳,“倒灌减弱后,不必再走死寂沼泽。预计抵达皇宫门口的时间,比原计划短。”
姜糖把最后一点烤鱼又撕了一小块,边走边吃:“那就好。沼泽那味儿,鱼都得重新烤。家长会要是很长,更得先垫一口。”
花千千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还是没拍干净:“我还是觉得该换件衣服。见老师一身炸炉灰,像刚从后山翻墙进来的。”
“先走路。”顾清寒说,“别废话。”
云洛洛跟在顾清寒侧面,战意石的光已经收得很低:“战魂不跟来。它们该守岭,不该来砸门。班主任的账,我们自己去算。”
“对。”沈默说,“小学生亡灵已经放学了,再把它们拉来家长会,才是真不体面。咱们这队人够齐了。齐得都有点像春游迟到的补报名单。”
虎啸天把狼牙棒往肩上又扛了扛,嗓门还是那么大:“那我跟着!去皇宫我也行!保证不反水!”
“知道了。”沈默头也不回,“友军跟在后面,别把棒子挥到正路上。进门之前尤其别挥。老师要是看见你举着棒子进教室,第一句可能就不是点名,是叫家长——虽然我们这次本来就是来开家长会的。”
夜无痕抱着那箱表彰式巧克力,走了两步,又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进皇宫……要先检查夹层吗?我可以先打开。我不是要藏东西。我是怕老师先闻见味道。”
“先走路。”沈默说,“夹层的事,到门口再说。你要是现在当众拆开,二哈会先验收。”
二哈正摇着尾巴走在最前面,闻了闻风,忽然往皇宫方向又迈快了半步。它没有扑向任何人的裤腿,只是把鼻子扬得很高,像已经闻见了粉笔灰,又像闻见了戒尺上那点老木头味。
药不凡把炼丹笔记按在怀里,走得很小心,生怕再把它弄皱。萧白把白袍上的灰又拍了拍,到底没再整理成诗仙的样子。林墨仍走在靠后的位置,面具不再戴,步子稳,也不抢话。
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墨只点了下头,意思是自己跟着,不抢家长会的位置。沈默也就没再额外嘱咐。第三席的口供已经立过,眼下不是再审一遍的时候。
路是通的。倒灌过后的风里还有一点硫磺,可已经淡了,越往前走,越像从地底走廊走进一条能看见天的大道。两边的石栏还留着旧裂痕,有的已经不再往外冒黑气,像刚被谁用戒尺之类的东西敲回去过。沈默总觉得这条路有点熟——上次进炎国皇宫看心魔石,好像也走过类似的石阶。只不过那一次,班主任是从校医室里拄着拐带他们去的。这一次,人得自己走到门口。
远处的宫脊一点点清楚起来,钟声也一点点清楚起来,一下一下,像真的在催人别再磨蹭。
二哈忽然停住,对着空处“汪”了一声。不是警戒,倒像听到了熟悉的铃声,兴奋得差点把节奏走乱。沈默按了按它的头:“别先跑进去。预备钟不是开饭铃。你要是现在冲进去,第一句被点名的就是你。”
二哈委委屈屈地又走回队伍前面,尾巴却摇得更欢。
沈默把准备好的那几句话在心里又排了排。
第一句:你说过还会再见。第二句:你说过真正的毕业。第三句:第124章那一战你让我们以为你没了,后来又拄拐从校医室出来,再后来还带我去看心魔石——人呢?解释呢?毕业呢?
排到这儿,他已经觉得自己像要在门口宣读一份很长的质问稿。
“你要是真念那么长,”花千千冷不丁说,“老师第一句还没说完,你就要被罚站。”
“我还没出声。”沈默瞪她一眼。
“你脸上写着要出声。”花千千说,“小默默,我建议你先深呼吸。见老师不是见反派,别一开口就开庭。”
顾清寒看他一眼,没反对,也没附和,只把剑收得更齐一点。秦霜则说:“质问可以提。建议先让对方开口。对方如果先点名,再插入长篇,成功率会下降。”
“你这是统计,还是劝我少说话?”沈默问。
“都是。”秦霜说。
钟声又响。这一次已经很近,近到像就在宫墙里面,有人专门站在走廊上摇那口预备铃。沈默下意识挺了挺背,又觉得挺背这动作本身就很像要进教室,立刻又把肩松下去。
“别紧张。”姜糖把剩下的鱼收好,“大不了我们再毕一次业。上次是90分,这次怎么也该给个解释。”
“解释比分数重要。”沈默说,“分数以后再说。真正的毕业要是再被一句‘恭喜你们毕业了’糊过去,我就把那张90分的纸贴回黑板上,请她重新改。”
皇宫的侧门出现在路的尽头。门没有紧闭,也没有士兵列队,只静静开着一条缝,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补开这堂会。门边立着一块旧牌子,字迹淡了,隐约还能看出“炎国皇宫”几个字。钟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下比一下清楚。
二哈先停在门边,摇了摇尾巴,却没有立刻闯进去。它回头看沈默,像在问:进不进?
“先别进。”沈默低声说,“还没进门。进门是另一回事。眼下先确认人在不在。”
云洛洛已经把拳头松了松,没有砸门:“门是开的。但不等于请我们直接冲进去。”
“对。”沈默点头,“家长会补开,也得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免得老师说我们连门都不敲。”
他走上门阶,还没举手,门缝里先传来一声很熟悉、也很班主任的咳嗽。
随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内。
准确地说,是他们更熟悉的那个“她”:白衬衫,黑长裤,黑框眼镜,齐耳短发,手里还拿着那把戒尺。看上去既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也不像正在虚空深处度假的人,倒像是在教室门口等了一整节课的班主任,专门出来抓迟到的。人还在。腿也能站稳。手里那把戒尺还是那把戒尺。沈默心里那句“别再写死一次”,一下子就落地了。
沈默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长篇质问在喉咙里排好了队,第一句都已经顶到牙关。
她却先开口了。
“沈默。”她说,声音平得像在点名册上划钩,“顾清寒。姜糖。秦霜。花千千。云洛洛。还有后面那些——先别报自己的外号,一个一个进。穿越了还不好好学习?上次说过还会再见,你们倒是来了。来了就把队站好。”
虎啸天下意识挺胸,差点把名字喊出去,被云洛洛用胳膊肘拦住。夜无痕把巧克力箱子又往后藏了半寸。萧白的嘴动了动,到底把那句可能走偏的诗咽了回去。
沈默盯着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还真第一句就点名。我在路上就猜到了。我还准备了很长一段——你说过‘也许,等你毕业了,我们还会再见’,又说那是‘真正的毕业’。结果上次只给了张90分,说穿越任务完成,你们毕业了,人说走就走。后来在操场那一战,有人以为你没了。我过来,就是要把这些话甩回去。真正的毕业呢?解释呢?你欠我们的,不是再点一次名——”
“先洗手再进教室。”班主任说。
沈默的长篇质问卡在半道,像被戒尺轻轻敲在了句子中间。
“啥?”
“先洗手。”她把戒尺朝门内一侧点了点,那儿赫然摆着一排洗手盆,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像早知道会有人带着炸炉灰、鱼味和巧克力味上门,“你们身上的灰,教室不收。家长会可以开,质问可以提,作业也可以补。但进门之前,先把手洗干净。沈默,你那篇稿子先放着。洗完手,再宣读。”
花千千“噗”地一声笑出来,又立刻捂嘴。姜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诚实地点头:“还真有油。”
顾清寒看了沈默一眼,已经往洗手盆那边走。秦霜也跟上去,边走边说:“从流程上讲,她没有拒绝开会。她只是把开会前置条件设成了洗手。”
沈默还站在门口,手里那篇还没来得及念完的质问稿,被“先洗手再进教室”打得散了一半。
他看着班主任,又看着那排洗手盆,终于还是贫出了下一句:
“行吧。家长会还没正式开始,洗脸盆倒先就位。你这流程,比我准备的开场白还损。”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把门口让开一点,戒尺却没放下。
“洗。”她说,“洗完再进来。进来之前,谁也别先在门口把庭开了。真正要算的账,在教室里。不是在台阶上。”
预备钟在走廊深处又响了一下,像在给这句“先洗手”盖章。
沈默甩了甩还没来得及展开的质问,还是先抬脚往洗手盆走。
石像远在身后,缺魂仍未齐满,父亲也还在更里面等。可眼下这扇门,总算是问开了。
人没死。会还没开完。解释,还在洗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