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源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才捧着笑脸上去说话。
“大人,今日下官又发现了一件好事。”
“哦,什么好事?”
“衙差送水送吃食,还要花用不少银子,正好我见有人自己带水,不如以后都不供饭食和水,让他们自己张罗,岂不是又能省下一笔?”
葛县令一听,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有些犹豫。
克扣工钱,那些人不敢说什么,到时候他也有理由糊弄过去,可断了吃食,怕是要出乱子。
郑广源见状接着添了一把火,“昨日送去的吃食,不少人都看不上,甚至想着掀了了事,倒不如就着这个由头,让他们自己准备。”
葛县令顿时恼了火,“还看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本官花银子给他们送吃食,他们倒还反了天了。”
“一群刁民,本官治理整个荆县,才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看来好日子过久了,倒是养出了一身贱骨头,也罢,明日不用送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郑广源便知道不能再说了,明天还得再熬,这件事不是一次就能达到目的的。
劳役第三天,不仅伙食没有改善,甚至连顺着下口的米汤都没了,只有两个干巴巴的饼子,在日头下晒了一会,变得又干又硬。
一竹筒水显然是不够了,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孙余骁的竹筒已经见了底,周明知的竹筒已经干干净净,翻过来都流不出一滴水。
“下午还有好几个时辰,这可怎么熬过去?”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饼,头一次对下午能不能熬过去产生了怀疑。
再看旁边服劳役的人,没一个有精神的,若不是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只恨不得当场栽倒在地了事。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路传来了动静,孙余骁无意间看了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见到了周思雨。
她走在一辆骡车边,扶着一个水桶。
他顿时心里一紧,下意识望向了衙差那边。
这么大的动静,衙差不可能看不到,发现有人靠近干活的地方,立马走了过去。
“干嘛的?这里不能走人,要过去,自己找别的路。”
领头的还是周村长,他低下身子,显得很是恭敬,“差爷,您行个方便,我们过来给家人送点水。”
“我还准备了绿豆汤,您和其他差爷一起过来喝点,解解暑,这么热的天,真是辛苦各位差爷了。”
听到有绿豆汤,衙差脸色好看了些,只是他也不敢开这个口,万一耽误了工期,他肯定要被训斥。
不过既然送了水,他正好可以留下,省得还要派人弄水过来。
“水留下,人赶紧走。”
“这……”,周村长迟疑,他们是溪山村自发行动起来的,可这里还有寿远村的人,水留下,到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喝到嘴里。
“还不走?想死的就留下。”
衙差说着,手里的鞭子又要扬起来了。
孙余骁一直注意着动静,生怕鞭子不长眼,万一抽到周思雨身上怎么办?
所以,哪怕周思雨担忧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也只是肃着脸摇头,用眼神示意,不让她动一步。
见到鞭子扬起的那一刻,他的腿已经控制不住要往那边跑。
“干什么?对着黎民百姓动手,你有几个脑袋?”
关键时刻,还是郑广源过来,制止了衙差的动作。
“大人,是他们想要闹事。”
今天的郑广源好像没那么好说话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冷淡,连看人都透着一股轻蔑。
“闹事的赶走就是,不过本官提醒你,无故对黎民百姓动手,你可是要挨板子的。”
百姓也有人权,没触犯法律,没以下犯上,即使是差役,也不能随意动手。
“是,属下知道。”
“算了,让他们喝点水吧,万一把人弄死了,葛大人那里也不好交差。”
他站在那里,像是毫不在意劳役的生死,只怕自己沾染上麻烦,才想的无奈之举。
“葛大人那里,我去说就是,大人公务繁忙,没工夫盯着这些。”
如此,孙余骁他们总算是喝到了水,周思雨趁着这时候,赶紧把孙余骁和周明知周明远的竹筒里全部装满,又从腰间绑着的布包里掏出来几个饭团塞过去。
孙余骁头一次用严肃的语气跟她说话,“你快回去,别再来了。”
周思雨只点点头,她在人群中间,应该没什么事,送完水就回去了。
孙余骁借着人群都在抢水的工夫,把饭团给周明知他们分了,饭团是用白米做的,又香又甜,里面包着剁成沫的肉,在饿到胃里空空的时候,简直是珍品。
哪怕饭团有气味,可没人顾得上说什么,衙差早就到一边喝绿豆汤,躲着享福去了。
剩下的劳役里,只要家里来人了的,多少都能混点别的吃的。
只是,这样的小动作,衙差看见了,寿远村的劳役也看见了,顿时生出一股不甘来。
凭什么他们就能偷偷摸摸吃别的,自己却只能啃剌嗓子的饼,忍了三天,命都搭进去半条,再窝囊的人也生出了一股子气。
“凭什么他们有吃的,老子就只能啃破饼子?”
“就是,让他们把吃的交出来,大家一起分。”
为着一点吃食,又闹了起来,衙差好不容易得了点清静,这时候更是火大。
郑广源坐在衙差最前面,头上有歇息的顶棚遮着,那副清闲又舒适的模样刺痛了劳役的双眼。
“哦,看来你们对县衙准备的伙食很不满,那明天干脆就别吃了。”
他说着,施施然站起来,随手叫了个衙差。
“你去跟葛大人禀报这里的情况,特别要强调,这群刁民看不上大人精心准备的吃食,明白吗?”
那衙差走出来领命,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可是不准备的话,明天他们吃什么?”
“他们不是看不上吗,那就自己准备,不准备的就挨饿。”
“县令要是问起,你也知道怎么说,反正是这里的劳役自己亲口说的,他们不吃大人准备的吃食,大家伙都听见了的。”
“正好,你们跟着也受苦了,到时候跟那些村民吩咐一声,叫他们给弟兄们也准备一份,省得你们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