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的问题落在夜风里,林成没有急着答,他抬头望了一眼坡下层层黑下去的山影,才把声音压低。
“首长,这一关口,不在鬼子身上,在咱们自己人里头。”
大领导的目光凝住,拢在袖口里的手抽了出来。
旁边的另一位领导也收了脸上的感慨,凑上前两步。
林成把话头讲得明白,说这两年共产党的队伍越打越大,敌后的根据地连成了片,日本人头疼,山城那边,也有人睡不踏实。
“眼下国共还在一处抗日,明面儿上的合作没破。”林成的声音不高,“可有的人,心里那本账,从来没放下过防共、反共这一条。我判断,今年之内,甚至就在最近,他们会有一连串的动作,先是舆论上造声势、扣帽子,再是军事上调兵、挤压,一步步逼过来。”
“你是说,顽固派要动手?”另一位领导浓眉一拧。
“不是小打小闹的摩擦。”林成点头,“这一回,他们要挑一个软处下狠手,做成一个大局,杀一儆百,让各处的我党都看看。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南方的新四军。”
大领导听到这里,抬手在青石上轻轻一按,问他为何偏偏是新四军,而不是别处。
“两处缘由。”林成伸出两根手指,“头一处,是位置。八路军在华北,扎根在敌后,背靠千山万壑,有回旋的纵深,打不赢能钻山、能转移。新四军在南方,军部偏偏压在第三战区的眼皮子底下,周围都是人家的防区,腾挪不开。”
“第二处,是名头。新四军是南方八省的游击队改编过来的,人数比八路军少,重武器也缺,在人家眼里,就是块好捏的软柿子。挑他们下手,把握大,动静也容易压下去。”
“嗯,避实击虚,拣软的来。”大领导在心里掂量着,转身就往窑洞方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对着地图讲。”
三个人重新回到那间屋子,门帘一落,警卫员在外头重新站定。
林成扫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那点郑重又提了提。
屋外是黄土高坡的夜,屋内一张地图、一盏油灯,他接下来要讲的,是还没发生、却注定要染血的事,多讲透一分,南方的几千人就多一分活路。
大领导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又从墙上把那幅标着全国态势的大地图取下来,在土炕上铺开。
林成凑近,目光在南方那一片扫过,手指落了下去。
“首长您看,新四军的军部,在皖南这一片,处在第三战区的眼皮子底下。”他的指尖点在皖南的位置,“他们往北,是鬼子和国军交错的长江,往东、往南,是国民党的地盘,往西,也是人家的防区。”
“军部连同直属的队伍、机关、后勤、伤兵,近万号人,挤在这么一块地方,三面都没有自己的纵深。这是个险地。”
大领导蹲在炕沿,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没有出声。另一位领导把油灯端过来,灯影在地图上晃。
“山城那边,要是想动手,最顺手的法子,就是下一道命令,叫他们北移、换防,渡江北上去。”林成的手指顺着皖南往北划,“听着是军令,是为了统一抗日的部署,名正言顺。”
“可这一移,近万人离开经营了几年的根据地,带着辎重、机关和伤兵,走的又是不熟的山路,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他们大可在北移的路上,预先埋下重兵,借个由头,说是误会,说是我们不服军令,再一口吞掉。”
“设伏围歼。”大领导的声音沉下来。
“对。”林成的指尖在皖南山区几个点上重重一按,“这一带山高沟深,能走的就那么几条隘路。国军只要把前后的山口一堵,两侧的高地一占,机枪架在山头上,咱们的队伍在沟里展不开、重武器上不去,近万人就被装进了口袋。”
“往北到了江边,渡口和船只要是攥在人家手里,前有大江、后有追兵,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另一位领导把油灯往炕沿上一搁,沉声问对方能拿出多少兵来。
林成在心里把后世记下的数目过了一遍,没有讲死,只说会有数倍于我的重兵,七八万都打不住,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每条突围的路都堵上。
“近万人对七八万,又在人家选好的地形里,这仗没法打。”另一位领导叹了口气,“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下死手。”
林成又补了一句,说这种下黑手的事,多半会挑一个让人松懈的时节,比如年关将近、天寒地冻,部队忙着换防、补给,人心思归,警惕最松。
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把弦绷紧,对方的命令来得越急、催得越紧,越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大领导把这一句默默记下,没有出声。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大领导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有顺着林成的话往下走,反倒抬起眼,问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我倒要问你,眼下全国还在抗日,国际上盯着,国内的老百姓也盯着。他们就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着自己的抗日友军下这样的毒手?这要是传出去,破坏抗战、同室操戈的罪名,他们担得起?”
“领导,这正是他们的算盘。”林成没有被问住,他早就想过这一层,“顽固派反共,是蓄谋已久的。”
“一来,他们看准了咱们为了顾全抗日的大局,不愿意轻易撕破脸,越是忍让,他们越觉得咱们软弱可欺。”
“二来,他们做这事,会披着军令的外衣,先把舆论造足,给新四军扣上‘不遵军令、游而不击、图谋割据’的帽子,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倒打一耙,说是我们先抗命,他们是‘奉命整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层,这里头有亲日派的影子。有的人一边喊着抗日,一边跟鬼子暗通款曲,恨不得借这个机会向日本人递个投名状。”
”剿灭新军,既是反G,也是给日本人看的‘诚意’。利令智昏,他们是算得清这笔肮脏账的。”
“那我们要是提前张扬、公开防备,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落人口实,说我们容不下友军、破坏团结?”大领导又问。
“所以不能张扬,得暗着来。”林成答得沉稳,“明面上,抗日的旗帜照旧举,合作的脸面不撕破;暗地里,把南方的部署调整好,把武装、路线、退路攥紧。”
“我们不先开第一枪,可一旦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我们得有还手的本事。政治上的理,我们要占住;军事上的险,我们也要防住。这两样不矛盾。”
大领导听完,不置可否,重新走到地图前,低头盯着皖南那一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真如此,南方那几千子弟兵,危矣。”
另一位领导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气得直喘,愤怒道:“说这些人放着鬼子不打,倒把枪口对准自己人,良心都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