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里,黑气像潮水一样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球。
没有瞳孔,没有光泽,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空洞洞地瞪着前方。
像在看林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身躯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不动了。
林鹿握着剑,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整个人都懵了,“……我就刺了一下。”
她拔剑出来,剑身上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沾。
灰袍人的胸口,那个被刺穿的伤口,也没有血。
像是身体里本来就没什么血可流。
火火在丹田里也愣了:“不是……你这一剑,这么猛的吗?”
“我不知道啊。”林鹿心里也在发毛,“我就想多戳几下的,这怎么一下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锈剑,灰扑扑的,和之前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尸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她的神识,是剑,它自己动的。
林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把剑别回腰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柳青青撑着剑站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林鹿腰间的锈剑,愣了好一会儿。
“你……杀了他?”
林鹿抬头看她,表情复杂:“师姐,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杀的,你信吗?”
柳青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死透了的邪修,释放火系术法扔了上去。
“……先离开这儿。”
林鹿点了点头,扶着她,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干瘪得像一截枯木的尸体燃烧着大火,已经有焦味入鼻。
她摸了摸腰间的锈剑,手指碰到剑柄的时候,凉飕飕的。
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来路?
火火在丹田里小声嘀咕:“主人,你当初这随手一捡,该不会是捡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吧?”
林鹿没回答,加快脚步,头也没回。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可她总觉得后背发凉。
半个时辰后。
“你这是在剑冢选的?”柳青青靠在隐蔽的大石后面,看向身旁。
“对,我也就是随手捡的。”林鹿把腰间的锈剑取下来放在面前的地上,“我要不把它扔了?”
“不用,它反而能出其不意,保你的命。”
“啊?师姐不觉得它邪门吗?”
柳青青看了那把锈剑一眼,摇了摇头:“宗门剑冢里的剑,都是历代前辈留下来的,或者从外面寻来的无主之剑,进去之前,长老们会先过一遍,邪门的剑不会放进剑冢。”
她顿了顿,“这把剑能进去,说明它不邪门,反而等阶或许很高。”
林鹿低头看了看那把锈剑,又抬头看她:“那它刚才……”
“可能是厉害。”柳青青笑笑,“厉害的剑,都有自己的脾气。”
林鹿愣了一下,把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那副锈迹斑斑的样子,看不出哪里厉害。
“它这脾气……是喜欢装死?”
柳青青没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又皱了皱眉。
“反正你留着吧。”她说,“剑冢里的剑,每一把都有来历,只是有些来历没人知道了。”
林鹿把剑别回腰间,拍了拍剑柄:“行吧,那你以后老实点,别一惊一乍的。”
剑没反应,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把普通的锈剑。
火火在丹田里小声嘀咕:“它要是能听懂,估计得翻个白眼。”
林鹿心道:“它有眼睛吗?”
“……好像没有。”
“那它翻什么。”
火火被她噎住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金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仔细:“主人,你看剑尖。”
林鹿低头,把剑拿起凑近看。
剑尖那一小块,锈迹似乎比之前淡了那么一点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光。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天天盯着这把破剑,哪怕掉一丁点儿锈都能发现。
“刚才刺完那个邪修,它就变这样了。”金金惊诧道,“之前没有。”
林鹿盯着剑尖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还在燃烧的尸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多杀几个邪修,这锈迹会不会再多掉一点?
她没说话,把剑别回腰间,拍了拍,以后或许可以试试。
金金又开口了,语气平淡:“等闲下来的时候,试试契约它,就像你师姐说的,能进剑冢的剑不是斜剑,那它便不会害主。”
林鹿摸了摸剑柄,没接话,契约一把会吸人东西的剑?想想还是有点发毛。
不过金金说的也有道理,宗门剑冢的剑,总不至于太邪门。
柳青青靠着大石,闭着眼养神,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林鹿蹲在旁边,把从邪修身上顺来的储物袋打开,往里瞅了一眼。
几瓶丹药,一堆灵石,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功法,看着就不像正经东西。
“师姐,这人的东西怎么办?”
“回去交给宗门。”柳青青没睁眼,“邪修的东西,留着自己用容易惹麻烦。”
林鹿“哦”了一声,把储物袋系好,塞进怀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林鹿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师姐。”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洗灵根?”
柳青青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年轻,觉得洗五灵根没什么。”
林鹿侧头看她,柳青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洗了之后呢?”
“修炼快了。”柳青青语气淡淡,“但也快了。”
林鹿没听懂后半句,但没追问。
柳青青也没再说话,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林鹿转过头,继续看树叶。
风吹过来,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转了两圈,落在她膝盖上。
她拿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主人。”火火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你会不会也去洗灵根?”
林鹿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洗,我身上的东西,少一样我都觉得亏。”
火火没再说话,但丹田里的灵力流转明显快了几分,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