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定在7月15日。
7月12日傍晚,剧组的制片主任一路小跑冲进临时办公室,脸都白了:郑导!陆总!出事了——溪西老街的场地合同,黄了!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惊蛰》的戏眼,一大半压在溪西老街上。那是城南最后一条没拆迁的老街,青石板,木排门,河埠头,民国年间留下的当铺和茶馆都还在。郑雄为了这条街磨了三个月,跟街道办喝了八顿酒,才把场地合同敲定。
什么叫黄了?郑雄的嗓门都劈了,白纸黑字的合同!
街道办说……说区里临时有规划调整,老街要封闭修缮,任何剧组不得进入。制片主任把手机递过去,这是街道办发来的解约函。违约金,他们按合同双倍赔。
双倍赔。二十万。
陆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老猫刚发来的短信:
查到了。昨天下午,虹庭的人去街道办坐了一下午。区里那个负责文旅的刘副主任,儿子去年刚进了虹庭。另外——虹庭答应给老街捐一笔修缮基金,三百万。
三百万,买一条街的封锁。
虹庭不是在针对《惊蛰》,是在碾一只苍蝇。用三百万碾一只苍蝇,还要双倍赔你违约金,姿态做得足足的——赵廷远在告诉所有人:我碾你,你还得谢谢我赔的钱。
郑雄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我找他们说理去!
说理没用。陆泽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他们要的就是你急。你越急,越乱,剧组越散。
那怎么办?还有三天就开机了!郑雄眼睛通红,整条老街的戏,占了三十多场!场景改了,剧本就得动;剧本动了,阿萤的戏眼就没了!阿萤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她的魂在这条街上——你让我上哪儿再找一条溪西老街?
屋里一片死寂。
江映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剧本。她没说话,可陆泽看见她捏着剧本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从酒吧驻唱到女主角,从被泼黑漆到女三号定妆,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过来的。现在,刀又架到了脖子上。
陆泽闭上眼。
脑海里,前世的记忆一页一页翻过去。
2015年,他替虹庭操作一个大项目,当时也找过溪西老街,没谈下来——因为那年夏天,有一部小成本网剧先一步把那里拍了。那部网剧播出后没什么水花,可溪西老街在剧里的样子,陆泽记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那部网剧的选景笔记。当时那部剧的制片主任喝多了,跟他吹过牛:陆总,拍老街不一定非得溪西。我当年跑遍了周边七个县,真让我找到一条比溪西还老的——就在城北二十公里的原纺机厂旧址,里头有一条上世纪六十年代留下来的家属街,青砖房,老槐树,连河埠头都是原装的。可惜太偏,没人看得上。
原纺机厂。
陆泽睁开眼。
前世,2016年那个厂区被一个搞文创的年轻人租下来,改成了摄影基地,再后来成了好几个剧组的香饽饽。可现在是2012年,那里还是一片荒草,看门的只有一个老头。
郑导。陆泽睁开眼,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城北。原纺机厂。
郑雄一脸莫名其妙:那个破厂子?厂房都塌了一半,去干什么?
去看景。
一个小时后,两人站在原纺机厂的旧址门口。
夕阳沉下去,荒草在风里伏倒又直起来。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后面,一条老路笔直地伸向厂区深处,两边是六十年代的红砖家属楼,墙皮斑驳,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四楼。老槐树遮出满地碎影,树下一口老井,井台的青石被几十年的水痕浸成了深褐色。
再往里,是一排沿河的仓库。河埠头的石阶还在,青石板缝里长着野草。
郑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围着那条家属街走了一圈,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手都在抖:
陆泽,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地方的?!
跑业务跑出来的。陆泽说,能用吗?
能用吗?郑雄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条街比溪西还符合剧本!溪西是民国的底子,太亮太整齐,我一直觉得不对味——阿萤是苦水里泡大的,她的街就该是这个样子!青砖,老井,破墙,河埠头……陆泽,你这不是给我找了个备胎,你这是给我找了个原配!
老头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住,脸色一沉:可是这里……人家凭什么租给咱们?这地方看着荒,产权归谁都不知道。
产权归市纺织集团,厂子破产清算完了一半,正在挂牌转让。陆泽说,管这片旧址的,是集团留守处,一个看门的老主任。郑导,三天之内,我把合同拿到你手上。
当晚十点,陆泽敲开了纺织集团留守处老主任的家门。
老人姓秦,听完来意,把老花镜推上额头,上下打量他:拍电影?租旧址?小伙子,不是我泼冷水。这片厂子,黄了十一年了。来问的人不少,一听租金就摇头——你们要租多久?
先租三个月。陆泽把一份拟好的合同推过去,租金我按市场价的三倍给。另外,合同里加一条:租赁期间,剧组负责厂区内所有危房的修缮和加固,费用我们出。
秦主任愣住了。
三倍租金,还白修房子?
小伙子,老人迟疑道,你们……图什么?
陆泽笑了笑。
图什么?图三年后这里会被改成摄影基地,寸土寸金;图他今天用三倍租金和一份修缮承诺,能把这片厂区的优先承租权牢牢攥在手里;图虹庭用三百万封一条街,而他用三十万,能换一条更好的街,外加一座未来的影视基地。
但这话不能说。
图个缘分。陆泽说,秦主任,我艺人有一场戏,需要在老井边上拍。我看您这儿这口井,比哪儿的都像。
合同签下来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半。
陆泽拿着盖了章的合同走出家属院,郑雄在车里等他,看见合同,老头一把抢过去,就着路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扭头,冲着黑漆漆的厂区方向,孩子气地喊了一嗓子:
溪西老街的孙子们!老子不稀罕了!
陆泽靠在车门上,笑了。
笑到一半,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亮起,不是红字,是一行他从没见过的灰字:
【检测到宿主改写他人命运轨迹:郑雄(《惊蛰》项目存活率 7%→41%)。】
【寿数账户:轻微损耗。】
陆泽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寿数账户?
他盯着那四个字,后背爬上一层凉意。系统从来没告诉他,使用它的,是需要付账的。
面板底部,还有一行小字,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提示:前任宿主也曾站在这个路口。】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厂区,荒草伏了一片。
陆泽盯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