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庭的新靶子,三天后浮出了水面。
赵廷远没有点名,可星芒上下心里都悬着一根弦。三天里,老猫把虹庭二组的动静盯了个遍——舆论机器在转,水军矩阵在转,可枪口始终没有对准选秀,也没有对准星芒的任何人。
直到第四天早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星芒楼下。下来的是虹庭副总裁程远——赵廷远之下第一人,前世陆泽在虹庭当马前卒的时候,这位程副总一年也见不着两回。
今天,他亲自来请苏晚晴。靶子,点名了。
会客室里,程远把一份合同推了过来,笑容体面:苏小姐,虹庭的诚意,都写在数字里。两亿签字费,另外——容家那一亿四的债,虹庭全额接手,一分不用你还。你只需要点头。
两亿签字费,外加一笔勾销的债。
这个数字要是传出去,整个圈子都得疯。苏晚晴坐在对面,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忽然问:程总,我问一句不相干的。
您说。
虹庭接了我的债,我的债主就变成虹庭了,对吧?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那以后我唱什么歌、上什么台、跟谁合作,是不是都得先问问债主的意思?
程远的笑容淡了一分:苏小姐多虑了。虹庭是帮您,不是拴您。
三年前,也有人跟我说,签了字就是帮我。苏晚晴把合同轻轻推了回去,程总,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债,自己还,才叫还债;别人替你还,那叫换债主。
我欠的每一分钱,我自己还。我走的每一步路,我自己走。她站起身,朝程远微微欠身,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
程远走的时候,脸色是沉的。
老猫在楼上窗口看着那辆车开出去,给陆泽发消息:请走了,脸很黑。今晚虹庭的舆论机器要开了,你猜他们放什么?
陆泽回了一个字:等。
当天晚上九点,热搜爆了。
容佩——苏晚晴的前夫,三年来第一次公开露面,接受了一家门户的独家专访。镜头里的他穿着旧毛衣,胡子拉碴,对着镜头抹眼泪:
这些年我没说过一句话,因为她毕竟是我前妻。可是今天我不说,对不起我自己。
那笔债,不是她签个字就完的。公司的那些贷款,每一笔都是家用、是公司周转,她都知情,有些字,是她陪我一起去签的。
现在全天下都骂我容家,捧她是受害者。我就问一句——她苏晚晴,真的无辜吗?
词条#苏晚晴并不无辜#后面缀着一个猩红的。
这一次,虹庭放的不是假图,不是伪造的确认书——是半真半假的东西。贷款确实有苏晚晴知情的一部分,这是真的;可和设局让她签字,是两回事。
半真,永远比全假难挡。因为它有一根真的骨头,你没法把整句话打死。
星芒的官微评论区,短短一个小时涌进几万条。有骂的,有劝的,也有还在观望的——三天直播攒下的路人缘,像一块刚结痂的伤口,被人拿指甲轻轻一划。
沈流苏在酒吧里看完那个专访,把杯子重重放下:容佩这条狗,自己不敢咬人,得看别人给多少钱才叫两声。
酒保小声说:流苏姐,网上都炸了,你们公司不回应吗?
回应?沈流苏冷笑一声,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急什么。我们家老板那个人,别人往他脸上泼脏水,他从来不擦——
他等脏水干透了,连皮一起揭下来。
……
星芒,会议室。
苏晚晴坐在角落,脸色有点白,但腰背是直的。方制片把舆情报告摔在桌上:容佩这个专访,稿子是提前一周录的,就等着今晚放。评论区水军控场,风向已经变了——现在最高赞的评论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爆料呢?
要不要发声明驳斥?方制片看向陆泽,至少把和的区别掰扯清楚。
不发。陆泽说。
不发?方制片急了,舆论现在每发酵一小时,晚晴刚涨回来的路人缘就掉一块——
方制片,驳斥,是防守。陆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我们被虹庭压着打了三个月,防守了三个月。今天起,换打法。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攻心。
容佩说晚晴,好,我们不否认她知情——签了字就是签了字,这点她认,也认得起。陆泽说,我们要问的是另外三个问题。
第一,三年前那桩离婚,是谁找的律师,是谁起草的协议?
第二,一亿四的债,分散在七家债权人手里,是谁在一天之内把它收拢成一家?
第三,收拢完债的那家南安投资,跟替容家起草离婚协议的人,认不认识?
方谨坐在长桌另一头,听到第三个问题,慢慢推了推眼镜:陆总,这三问,每一问都要有实证。尤其第三问——股权穿透这种东西,差一层,法庭上就是两个世界。
证据我来出。陆泽说,方律师,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串起来,在法律上能不能立住?
方谨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牙:能。不光能立住——这三问要是摆到台面上,对面要么当场认下,要么就得解释为什么这么巧。陆总,经济官司打了二十年,我最喜欢的一种对手,就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合法边缘的对手。
因为踩边缘的人,最怕光照。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方制片慢慢睁大了眼:你是想……当着全行业的面,把这桩债,从头到尾翻一遍?
陆泽说,翻给所有人看。虹庭放半真,我们就放全的——真到每一张纸都有公证号。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晴:晚晴,需要你出面。怕吗?
苏晚晴抬起头。这一瞬间,她想起的是《还债的人》最后一夜,那首唱给房东家孩子的童谣,和弹幕上那句我骂了她三年,今晚我想跟她道个歉。
不怕。她说,陆总,这三年,我最怕的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都是我要去讨回来的。
……
当晚十一点,陆泽办公室。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债务重组协议的公证书、南安投资那份盖章的道歉承诺函,还有一份老猫跑了半个月的股权穿透图。
他抽出那张图,铺在灯下。
南安投资,三层股权穿透之后,落到一家叫的空壳公司。溪口公司的注册地址、出资日期、历史股东——陆泽的手指顺着那条线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溪口公司前任董事,任职三年,去年卸任。
姓名:秦仲禹。
替容家起草离婚协议的人,是秦仲禹。收拢苏晚晴全部债务的公司,董事还是秦仲禹。一个去年才刚被吊销执照的虹庭前法律顾问。
从离婚到负债,从负债到,一只手,穿了三年的线。
陆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给方谨发了条消息:
方律师,发布会定在后天。
这次不防守。我们把他们送上门来的东西——
连本带利,还回去。
窗外,夜色沉沉。
陆泽把那张股权穿透图仔细折好,放回牛皮纸袋,封口,签字。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想起苏晚晴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剩下的,都是我要去讨回来的。
三年了。有人替她写好了这两个字,有人替她签下了那笔账,如今还有人排着队,等着替她认领两个字该怎么判。
明天起,笔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