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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雄住在城北一间老式单元房里,门口堆着五年没扔的外卖箱。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的小广告,楼梯扶手掉了一层漆。走到三楼,能听见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老戏,调子拖得很长。

陆泽和江映找上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红笔在《惊蛰》的分镜稿上画圈。屋里到处是纸,分镜稿、剧本页、剪报,摞得比凳子还高,只留出一条能下脚的过道。听见敲门声,老头头也不抬:投资的事,黄了就黄了,别劝我。

不是劝你放弃。陆泽把那份连夜做出来的预算表放在他面前,是劝你别卖血,改卖房。

郑雄的红笔停了。

预算表摊在桌上。《惊蛰》总成本,按最省的拍法,两百八十万。郑雄自己砸锅卖铁,攒了五年,攒出一百二十万。缺口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郑雄把笔一摔,我上哪儿找?五年前得罪的那些投资人,现在看见我绕道走。银行贷款?我名下除了这套老房子,连辆正经车都没有。

就这套老房子。陆泽说。

江映在旁边愣住了:你要郑导抵押房子?这片子要是赔了,他五十多岁,睡大街?

郑雄自己先开了口。

老头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小区,楼下有棵歪脖子槐树。

这套房子,是我闺女出生那年买的。他说,声音不高,我媳妇走的时候说,老郑,你没什么本事,好歹给闺女留个窝。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拍皮球的声音。

皮球一下一下,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

五年了。郑雄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火,我把本子投了七十多家。七十一家,有一家连本子都没拆开,直接退回来的。昨天在酒吧,江映那一眼,我等了五年。

他把房产证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拍在桌上。

红皮的本子边角磨出了白茬,压在抽屉最底下那么多年,上面居然没落一点灰。

这窝,我押了。拍不出来,我睡大街。拍出来了——他看向江映,我把欠闺女的,用这部电影还。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反悔,把房产证往陆泽面前又推了推,掌心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江映看着那本房产证,忽然站起来,朝郑雄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台词。昨晚那场探监戏里无声的三个字,今天换成了这一个动作。

郑雄摆摆手,眼圈红了,嘴上还硬:别整这套。合同拿来,我签导演约,片酬挂账,拍完结算。

合同是陆泽昨晚备好的。星芒传媒的章还没刻出来,他先按的手印。

郑雄看着那枚红手印,乐了:你们公司,就一个手印的信用?

还有我的眼睛。陆泽说,郑导,我再看一眼,你就知道我这人值不值得押。

少来这套玄学。

可老头还是把合同签了。签完名,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忽然问:对了,剩下那一百六十万呢?我房子满打满算贷一百万,还差六十万。

陆泽沉默了一下。

六十万。

昨晚系统那句推演,在他脑海里又响了一遍——救《惊蛰》的钥匙,在一个你前世最恨的人手里。

陆泽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2013年春天,虹庭资本启动新苗计划,面向全社会海选新人。一个叫何佳音的女孩从三千人里杀出来——不是因为她演技多好,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赵廷远早夭的妹妹。

陆泽前世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她是新苗计划第一名,虹庭给了她全套资源。陆泽当时已经是虹庭的金牌经纪人,赵廷远把她塞给他,说:这孩子,你带。

他带了。一腔热血地带,手把手地带。教她读剧本,教她看镜头,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在她哭的时候把自己的肩膀借出去。他把她从三千个新人里的小透明,一路捧成了奖杯拿到手软的一线小花。

然后2026年,雨夜,伞下,她笑着说:陆哥,别怪我。

陆泽睁开眼,指节捏得咔咔响。

陆泽?江映叫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泽把那份预算表收起来,六十万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剧组架子搭起来。

他没说实话。

因为他刚刚已经想明白了,系统那句话的意思——

前世,2012年的这个夏天,何佳音还在一个十八线小剧组里演丫鬟,一个月挣一千二。虹庭的新苗计划,要到明年春天才启动。

也就是说,现在的何佳音,还什么都不是。

而《惊蛰》缺的六十万,前世正是虹庭投的——赵廷远用这笔钱,把虹庭的新人塞进了郑雄的剧组,条件是郑雄改剧本。郑雄不肯,项目从此烂在手里。

钥匙在何佳音手里?不。陆泽冷笑。钥匙在虹庭的钱袋子里,而何佳音,是虹庭未来最锋利的那把刀。

系统的意思,是让他提前看清这把刀出鞘的样子。

这一世,陆泽在心里对那个雨夜说,我不带刀,我拆刀。

当天夜里,星芒传媒的营业执照原件终于送到了陆泽手里。

陆泽把公章刻好,第一件事是打给一个老朋友。

老猫?是我,陆泽。

电话那头,叼着烟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哟,陆大经纪,你不是在虹庭高就吗,想起我来了?

前世,老猫是圈里最毒的狗仔头子,也是陆泽唯一没来得及收编、最后替他收尸的人。雨夜车祸之后,是全行业都在踩陆泽的时候,唯一发文说这事有蹊跷的人。

我不去虹庭了。陆泽说,我自己干。想不想接个活儿,长期饭票的那种。

你开价?

月薪八千,外加虹庭黑名单的独家爆料分成。

电话那头烟头掉桌上了。

你说什么名单?

艺人黑名单。陆泽望着窗外的夜色,老猫,虹庭手里有一份全行业共享的封杀名单。我要你把这份名单,一条一条地,捅到太阳底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老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兴奋:陆泽,你小子要造反啊?

陆泽说,第一个要救的人,你认识——江映。

挂了电话,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

【班底成型度:3/10。】

【《惊蛰》资金缺口:60万。当前可行路径已刷新:虹庭白手套、钱国栋(与宿主前世仇怨关联度:71%)。】

陆泽盯着钱国栋三个字,眸光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就是这个人,拿着虹庭的钱,逼郑雄改剧本。郑雄不肯,他把本子摔在郑雄脸上,说了一句你这辈子别想再拉到一分钱。五年,郑雄的《惊蛰》烂在手里,烂掉的还有这个老头半辈子的心气。

这一世,钱送上门,人,他不要。

陆泽正要关掉面板,红光猛地一闪。

【警告。】

【检测到虹庭资本·经纪人部正在调取一份档案:江映近期行踪。】

【调档人:周凯。】

【关联标签:宿主前世同门师弟。危险等级:高。】

陆泽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周凯。前世跟他喝过同一杯拜师酒的人,前世在他灵堂前哭得最大声、转身就接手了他全部资源的人。

这么快,就闻着味儿来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雨点砸了下来。

陆泽望向雨幕,轻声说:来得好。这次,换我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