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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粉是上午十点到的。

两百多号人,大巴拉来的,清一色黑t恤,胸口印着同一个LoGo——一只被划了叉的凤凰。横幅拉了三条,最长那条写着:票房毒药滚出蓝星,江映退圈谢罪。

剧组的人都围在厂门口,脸色发白。场务里有两个本地雇的大姐,已经开始往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了。

郑雄拎着根撬棍冲在最前面:谁敢进来试试!

郑导!制片主任死死抱住他,不能动手!一动手,明天全网都是江映剧组打人!这帮人就是来等的这个!

郑雄的撬棍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厂门外,黑粉阵营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拿着大喇叭喊话:江映!出来!三年前你拍《长空劫》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长空劫》。

江映三年前扑得最惨的一部戏,也是黑粉攻击她票房毒药的主要弹药。那部戏是虹庭操盘的项目,江映进去的时候剧本都定稿了,最后扑街,全行业需要一个背锅的,名单上她的名字排第一。

江映站在厂门里,脸色白得吓人。

她不怕骂。这三年,比这难听一万倍的话她都听过了。可两百多号人拉着横幅堵到脸上来,指着鼻子要她,是另一回事。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把她的肩膀往后按了按。

站我后面。

陆泽从人群里走出来,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没看江映,目光扫过厂门外那两百多号人,最后落在拿大喇叭的鸭舌帽身上。

几位,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是星芒传媒的陆泽,江映的经纪人。你们要找说法,我给你们说法。但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鸭舌帽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有什么资格——

第一个问题。陆泽打断他,你们的横幅是谁印的?三百米外的打印店,早上七点开工,两百条横幅加两百件文化衫,最低六万块。你们两百多号人,坐四辆大巴从市区过来,包车费加餐费,又是一笔钱。我查了一下,你们这个反江映联盟,注册不到一个月,一分钱会费没收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

钱,谁出的?

厂门外静了一瞬。

少废话!我们是为了正义——

第二个问题。陆泽继续,《长空劫》的投资方是谁,你们知道吗?你们手里的,通稿我看过,来源是一个叫圈中人老K的账号。这个账号上个月发了十二条爆料,十一条跟虹庭的竞对有关,一条跟虹庭自己的艺人有关——夸的。你们喊江映谢罪之前,先问问给你们递材料的人,为什么从不提《长空劫》开机前换掉的那版剧本,是谁写的。

鸭舌帽的脸色变了。

你少在这儿转移话题!

第三个问题。陆泽抬起手,指了指厂区门口的房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侧身,让出后面的厂房。

原纺机厂。十一年前,这里三千名工人下岗。我面前这条街,是他们一砖一瓦盖的。三年前,有个叫阿萤的女人,就是这条街上走出去的——她没读过书,托人写了封信,把弟弟的故事讲给了一个导演听。我们现在拍的这部戏,就是她的故事。

陆泽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你们今天堵的这个人,是这部戏的女主角。她替一个死了五年、没人记得的女人,站在这条街上。你们要她退圈,可以——先把你们手里横幅上那个叉,给这条街的三千名工人解释清楚。

黑粉阵营里,开始出现骚动。

两百多人里,有真恨的,有被雇的,更多的是跟着起哄的。起哄的人,最怕的不是骂,是道理摆在明面上——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连这部戏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被人拉来喊了。

鸭舌帽急了,一挥手:别听他忽悠!冲进去!今天必须让江映出面道歉!

人群一涌。

厂门地一声被推开——不是黑粉推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江映从陆泽身后走了出来。

陆泽。她说,让我说。

她走到厂门口,站在两百多号人面前。没有喇叭,没有保镖,就她一个人,素着脸,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戏妆——阿萤的妆,额角一道疤。

《长空劫》扑了,我认。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部戏,我演砸了,我背。但是——

她抬起头。

说我买角色的,拿出合同来。说我带资进组的,拿出流水来。说我陪酒上位的——江映的目光扫过全场,把那个酒桌的名字,报出来。

全场死寂。

我江映出道八年,没接过一部靠睡来的戏。她说,你们手里的通稿,没有一条有实锤。今天你们堵到这儿来,要的不是说法,是我低头。行——

她往前一步。

我不低。有本事,拿真凭实据来。没本事,就站在这儿,看我把这部戏拍完。拍完了,你们觉得我还是毒药,我当着你们的面退圈。

人群彻底安静了。

就在这时,厂区里忽然响起一片快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厂房屋顶上、水塔上、厂房二楼的窗口,冒出来七八个扛着长焦镜头的人。

老猫叼着烟,从人群后面踱出来,朝陆泽比了个的手势。

各位,老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自我介绍一下,娱乐观察,老猫。今天全程直播,机位八个,从你们下车开始录的。哪位是组织者,哪位发的横幅,哪位收的钱——别急着走啊,刚不是还挺横的吗?

鸭舌帽的脸地白了。他压低帽檐,转身就想钻进人群,被两个早就盯住他的场务一左一右架住。

报警了。陆泽站在原地,声音平静,聚众扰乱生产经营,另外,我们会起诉组织者,还有出钱的人。对了——

他看向鸭舌帽,微微一笑。

你帽子上那家租车公司的LoGo,是虹庭长期合作的那家。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取证这种事,我比他们专业。

一个小时后,四辆大巴灰溜溜地开走了。警方带走了鸭舌帽和三个组织者。老猫的直播冲上了同城热榜第一,标题简单粗暴:《两百黑粉围堵剧组,影后江映现场硬刚》。

傍晚,剧组照常收工。

江映卸了妆,在老槐树下的井台边坐着,手里捧着陆泽递来的温水。

你早就安排好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早就猜到了。陆泽说。

我猜到你不会让她们冲进来。江映低头看着水面,我没猜到的是,你会让我自己走出去说那段话。你可以替我说的。

替你说,你永远是那个被护着的人。陆泽在她身边坐下,自己说,才是江映。

江映捧着水杯,很久没说话。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泽,我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其实腿是软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抖。陆泽说,但是你走出去了。

江映转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她眼睛里,那点三年来冻结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陆泽。

以后……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我旁边,行不行?

陆泽愣了一下。

井台边的风很轻。他看着江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暧昧,没有暗示,只有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过的人,把手伸向唯一接住过她的人。

他说,我签你那天就答应了。

江映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系统面板角落里,两行小字安静地跳了一下:

【艺人江映信任度:40%→55%。心动值:3%→7%。】

【警告:今日直播事件发酵中。检测到虹庭资本注意值大幅提升。下一个动作预测窗口:72小时。】

陆泽收起面板,站起身。

温存的时刻结束了。虹庭的下一波,已经在路上。

而这一次,他打算主动出击——去一个前世他死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群演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