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人家》第四季第一期开播前十分钟,番茄台一号直播厅的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在线预约多少了?尤台长盯着大屏。
四百一十万。导播的声音发紧,尤台,咱们这节目三季加起来,单期最高也就八十万……
别高兴太早。尤台长脸色反而沉了,这四百一十万,一半是来看节目的,一半是来扔石头的。切一路弹幕监控给我,我要看见每一个字。
后台另一头,苏晚晴坐在化妆镜前。
没有化妆师——这是方案里写死的:《还债的人》不化妆。她只洗了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穿好,头发用黑色发带束起来,跟她走进星芒会客室那天,一模一样。
紧张?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晚晴转过头。江映坐在她身边的折叠椅上,帽子口罩全摘了,素着一张脸,正低头剥一颗橘子。
江……江老师?苏晚晴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今天只去坐十分钟?
计划变了。江映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十分钟前,虹庭的新综艺官宣了——同一时段,同一题材,嘉宾是个破产的富家女,叫许曼。词条都买好了:#真正的还债,不靠卖惨#。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要拿你当对照组。江映说,许曼那边,今天会有人不停地刷一句话——看看人家怎么还债,再看看苏晚晴
我知道。苏晚晴轻声说,方案里都预演过。
预演是一回事,江映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真的被几百万人指着鼻子骂,是另一回事。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晚晴,我问你。三年前你被骂得最狠的那一晚,你在干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弹琴。弹了一夜。
今晚也一样。江映说,弹幕里骂你的每一个人,你就当他们是你琴键上的一个音。音是脏的不要紧,曲子是你的。
后台的灯亮了。场务在门口喊:苏老师,江老师,准备上场——
苏晚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江映忽然伸手,把她风衣领口一点褶皱抚平了,动作快得像是顺手。
去吧。江映说,我在台下坐着。今天你唱的歌,我第一个鼓掌。
……
晚上八点整,《灯火人家》第四季第一期,开播。
镜头亮起的一瞬间,弹幕像开了闸的洪水。
【来了来了,看弃妇还债了。】
【作秀!两亿的债,靠综艺洗白?】
【旁边坐的是江映??白鹭影后给她做配,星芒疯了吧。】
【许曼那边已经开始了,人家人家真金白银在卖包还债,这边呢?做饭?】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冲破了六百万——番茄台的历史纪录。弹幕里十个有七个是骂的,节目组准备的友善弹幕引导根本压不住。
与此同时,虹庭那档对打的综艺《重整旗鼓》也在同一时段开播。嘉宾许曼妆容精致,在直播间里当着镜头卖自己的名牌包,动作利落,金句频出,水军的弹幕铺天盖地:
【这才是真还债,苏晚晴那边做饭呢,笑死。】
【一个变卖资产,一个变卖人设。】
星芒顶楼,陆泽同时开着两块屏幕,一边是《灯火人家》,一边是《重整旗鼓》。
慌不慌?老猫在旁边盯着数据,咱们被分流了至少两百万。
不慌。陆泽说,你看许曼卖包的直播间,她每卖一个包,都要念一遍自己的委屈——前合伙人骗她、闺蜜背叛她、命运不公。她卖的是包吗?她卖的是我比苏晚晴惨
那又怎样?
惨是消耗品。陆泽淡淡地说,观众今天同情她,明天就腻了。而晚晴那边,豆腐一板一板地做,账一笔一笔地还——那是建设。老猫,你见过观众追连续剧,是追她今天卖了多少包,还是追她今天学会了什么手艺
老猫想了想,忽然咧嘴:懂了。虹庭那档是短平快,咱们这是连续剧。
陆泽把《重整旗鼓》的屏幕关了,他们抢走的是第一晚的热闹。我们要的,是接下来三十天的观众。
……
可镜头里的苏晚晴,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住进的那户人家,是城郊一对开豆腐坊的老夫妻。第一天,她的任务是学做豆腐。磨浆、点卤、压板,她的手被纱布烫红了两次,镜头推上去,她只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继续。
小苏,歇会儿。老太太心疼。
不歇。苏晚晴笑了笑,奶奶,我算过账——您这坊子一板豆腐赚一块二,我今天学会做二十板,抵二十五块。我欠一个亿四,照这个速度,得还五百六十万年。
她顿了顿,自己先笑了。
所以我得多学几门手艺。
弹幕忽然卡了一下。
【……她自己在玩自己的梗?】
【五百六十万年,笑死,可是为什么我笑完有点难受。】
【等等,她手上那两个泡是真的。】
第一天夜里,苏晚晴睡在豆腐坊的阁楼上。临睡前,她按方案里的环节,对着镜头算了一笔账:这三天她能挣多少,抵多少债,剩下的,星芒的监督账户里已经到账多少。
她算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像小学生写作业。
算完了,她忽然对着镜头说:今天骂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弹幕炸了:【谢我们?谢我们骂你?】
苏晚晴说,你们每骂一句,就多一个人看见我在还债。看见的人越多,找我干活的人就越多。我欠的钱,是你们帮我盯着的——所以,继续骂,别停。
那一晚,#苏晚晴 继续骂别停# 冲上了热搜。词条下面的高赞评论只有六个字:
【第一次见这么还债的。】
……
第二天,节目组按流程开放了观众连线环节。
这是陆泽方案里最险的一步棋——开放连线,等于把刀递到黑粉手里。可陆泽说,洗白这件事,躲刀是没用的,得让刀自己砍空。
第一个连线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开口就问:苏晚晴,你前夫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别装了,两亿的债,你前夫肯定给你留了后路。
苏晚晴平静地回答:离婚协议是容家起草的,所有债务归我,所有资产归他们。这位先生,如果您不信,星芒官网已经公开了重组方案全文和监管账户,每一分钱都可以查。
第二个连线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尖锐:我就是看不惯你!豪门梦碎了就想靠卖惨回来捞金?你凭什么?
凭我欠着钱。苏晚晴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妹妹,你以后要是遇上难处,记得——欠着不可怕,躲着才可怕。
女孩了一声,忽然说不出话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连线一个接一个,有骂的,有挑事的,有阴阳怪气的。苏晚晴坐在豆腐坊的院子里,一一接着,不辩解,不流泪,每一句都落在两个字上。
在线人数破了八百万。
弹幕的风向,从第七个连线开始,悄悄变了。
【不对啊,这哪是黑粉围攻,这是全国民调解现场。】
【她接了五十分钟连线,一口水没喝。】
【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骂过她的人之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天会以这种诡异而平稳的方式收尾时——
第九个连线进来了。
那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开口第一句,就让后台监控弹幕的老猫,霍地站了起来。
苏晚晴,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三年前,你在容家书房里签的那份《自愿承担债务确认书》,是容家逼你签的,还是你自己签的?
苏晚晴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后台,尤台长猛地抓起对讲机:掐——
别掐。陆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冷静得吓人,尤台,信号一个字都不许动。
他盯着屏幕里那行不断滚动的弹幕,一字一句。
放他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