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的律师函,星芒没有捂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星芒官微发了一条公告,附件是律师函的全文扫描件,一个字没遮。
公告正文只有四句话:
第一,我司收到中环资本的律师函,对方主张《星芒一百零一》总收入的两成分给他们,依据是一份七年前经纪约里的解释权条款。
第二,律师函全文如上,请全行业共同审阅。条款怎么解释,不该由发函的一方说了算。
第三,我司已致函行业协会与主管部门,请求就该条款召开公开听证。我们到场,中环到场,条款到场,谁有理,当众辩。
第四,总决赛九天后照常举行。票是观众投的,钱是观众给的——两成的账,先问过观众答不答应。
这条公告发出半小时,转发破三十万。
评论区最高赞:好家伙,以前是别人把星芒架在火上烤,现在星芒自己搬了口锅:来,都坐下,当众开火。
次高赞:等等我捋捋——中环说两成收入是他们的,依据是七年前的合同?这合同当年谁签的、谁审的、原件在谁手里,怎么越看越像一桩旧案?
行业内的法务群也炸了。有老法务贴出经纪约第七条的截图,只评论了一句:解释权归第三方的条款,七年里我见过两次。两次,公司都没了。
番茄台的尤台长当天就打了电话来:陆泽,台里的态度我撂这儿——听证会开完之前,选秀所有收入,台里一分不往外转。谁拿函来要钱,让他来找我。
尤台,这份情,星芒记着。
别记我这儿。尤台长在电话那头笑,《还债的人》救了我台里一年的指标,你们选秀又给我续了命。陆泽,我就一个要求——总决赛那晚,给我把台史纪录再破一次。
……
星芒法务室,温岚把三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
左边,星芒早期经纪约的影印件;中间,澜湾影视当年的合伙协议;右边,中环资本发来的律师函。
你们看这三个签名。她的指尖点在三份文件的法律顾问一栏,都是同一个人。周文彬,中环资本前法务总监,五年前离职——离职当月,星芒这几份约的法律顾问,从中环换成了别的所。
方谨凑过去看了半天:人走了,条款留下来了。这手法……跟给苏晚晴做局那套,一脉相承。
不止。温岚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调档记录,我今天去调了星芒早期合同的备案。经纪约一式三份,甲乙各执一份,第三方存证。存证的那一份原件,当年存在中环——因为中环是法律顾问方。
七年了,这份原件一直在中环的档案库里。她顿了顿,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了?陆泽问。
上个月,中环给档案库发了一份《存证物转移申请》。温岚把调档记录推到陆泽面前,星芒经纪约的存证原件,被从中环的档案库提走了。接收方——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佳音文化。
法务室里静了几秒。
中环发函要钱,何佳音拿原件。方谨慢慢地说,一个开口,一个攥把柄。这口井,是两口井连着挖的。
他们攥着原件想干什么?方制片急道,条款解释权在人家手里,原件也在人家手里——听证会上,人家把原件一亮,说条款就是这么解释的,咱们拿什么挡?
拿真原件挡。
所有人都看向温岚。
温岚慢条斯理地把三份文件收进公文包,扣上搭扣:我入职第一天说过,星芒跟中环打照面的案子,我亲自上手。这九天,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回那口井的井盖。温岚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泽一眼,陆泽,听证会你只管打你的仗。原件的事——
总决赛那天,我给你一个交代。
……
备战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深夜十一点,演播厅还在排练。唐柒柒的总决赛个人秀要吊威亚,她怕高,白天死活不上去,晚上又偷偷一个人回来练。
陆泽巡场的时候,就看见她一个人挂在两米高的威亚上,抱着安全扣,一边哆嗦一边背台词:各位观众,我恐高,但我命旺——
下来。陆泽站在台下,威亚师都不在,你疯了?
我在找感觉!唐柒柒低头看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陆总,你说,总决赛那天我要是从天上飞下来,第一句话喊陆泽我旺你,观众会不会炸?
会炸。陆泽说,炸完我就扣你工资。
扣吧扣吧。唐柒柒嘿嘿一笑,忽然压低声音,反正我迟早是你的人——工资左手扣右手。
……下来,立刻。
另一边,苏晚晴在二号排练室,一遍一遍走位。《月光落在肩上》的编曲最后加了一段童声采样——是《还债的人》里,豆腐坊小满唱的那两句童谣。
沈流苏来探班,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听了半晌,忽然开口:苏晚晴,问你个事。
决赛夜,唱到童声那段,你哭不哭?
苏晚晴想了想:不哭。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唱的是月亮出来了苏晚晴望着排练镜里的自己,轻声说,哭是给过去的人的。我这段,要笑着唱。
沈流苏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行。那我把尾奏再给你扬半度。
……
演戏赛道的排练室里,林小鹿在磨她决赛夜的独白。
郑雄破例亲自给她搭戏。演到一半,郑雄忽然喊停:小鹿,不对。你这遍哭早了。
郑导,我试了三种演法……
三种都不对。郑雄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这段演的,是一个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她的人不来,她不哭——她得把眼泪攒着,等那个人回来的那天,一次性还给他。
林小鹿愣愣地眨了眨眼,忽然问:郑导,那个人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郑雄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那就一直攒着。攒够了,自己还给自己。
那晚排练到深夜,林小鹿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把江映那句话划掉了。
他对谁好,谁就活过来了。
她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我要自己活过来。然后,让泽哥看看。
……
距离总决赛还有三天。
中环资本对公开听证的邀请,回复了。回复函只有一行字:
我司同意出席。届时将携相关合同原件到场,以供质证。
方谨拿着那行字,冷笑:来了。攥着原件来,想在听证会上当众压死我们。
让他们来。陆泽把回复函放下,望向窗外。
夜色里,番茄台演播厅的灯牌已经换上了总决赛的字样。三天后,那里将站着一个唱跳平平的锦鲤、一个替妈妈演独角戏的姑娘、一个把三年眼泪唱成光的歌手——和一口藏了七年的井。
他忽然想起温岚走之前那句话:我给你一个交代。
一个被合伙人扫地出门五年的人,要用九天,去掀开当年埋自己的那块石板。
老猫,陆泽拿起电话,温岚这九天去了哪儿,查到没有?
查到了。老猫的声音透着古怪,她买了张去南边的机票,落地就去了一个地方——
工商档案局,调澜湾影视五年前的破产清算卷宗。
陆泽,这个女人,是回去挖自己的坟了。
陆泽握着电话,望向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挖坟的人,从来不是去哭的。
是去把当年埋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亲手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