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周三上午十点整,送到的。
送帖子的人,不是快递员,不是秘书,是那位韩家的大管家本人。
他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人走进星芒的大堂。前台认出他是那天跟在黑色车边的人,不敢拦,一路把他引到了陆泽办公室门口。
陆先生。大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手里捧着一个素面的紫檀木盒,我家老爷子,请您赴宴。
陆泽没有接:什么宴?
家宴。大管家说,周六晚上六点,城西,韩园。
宾客都有谁?
只有陆先生一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泽看着那个紫檀木盒,没有伸手。
大管家,他说,我上周六刚被人请过一次。虹庭顶层,一壶茶,十亿的价。
这一次,你家老爷子的帖子,标价多少?
大管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陆先生,他说,我家老爷子的帖子,从来不标价。
因为能拿到这张帖子的人,他把木盒往前递了半寸,从来不是被买的那一方。
是坐上去,跟庄家说话的那一方。
陆泽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木盒入手,比想象中沉。
替我谢谢你家老爷子。陆泽说,帖子我收了。去不去,我周六之前答复。
大管家欠了欠身,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陆先生,他没有回头,有句话,老爷子让我带给您。不是帖子里的话,是他老人家的私话。
老爷子说——大管家的声音很平,年轻人,手里的东西,太烫了。
烫手的东西,早点找个人,搭着拿。
门关上了。
陆泽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木盒,很久没有动。
太烫了。
搭着拿。
这两句话,像两根针,精准地扎在他这一个月来所有的软肋上——寿数是烫的,版权库是烫的,渡鸦基金的意向书是烫的,江映那个端粒酶31的报告,更是烫的。
韩老没有见过他。韩老却像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没有请柬。
是一张洒金宣纸,竖排繁体,毛笔小楷。纸的右下角,压着一枚红章——
那枚他见过无数次的章。传真上的、保卫科电话里的、老炮儿嘴里的——第一次,以实物的样子,落在他手心里。
纸上的字,不多。
陆泽先生台鉴:
星象有序,人事有常。君入此局,已非一日。
周六酉时,韩园备素宴。不议商务,只叙一叙——
叙一叙这盘棋,该往哪儿落子。
韩鹤年 手书
落款,韩鹤年。
没有恭候光临,没有敬备薄酌。整张帖子,最重的两个字,是。
这不是请柬。
这是一张不容拒绝的传票,只是用天下最体面的方式,递到了他手上。
……
十一点,小会议室。
温岚、方谨、老猫,三个人围坐。那张洒金宣纸,被放在桌子中央。
韩鹤年。温岚念出这个名字,娱乐圈隐形秩序的头一把交椅。三大奖终身评委,影视、音乐、经纪三条线的行规,一半是他定的。圈里人叫他。
我入行十五年,温岚的手指在纸边缘点了点,见过这位老爷子的人,不超过五个。
帖子上的话,你们怎么看?陆泽问。
君入此局,已非一日方谨缓缓开口,这说明,韩老对星芒的关注,不是从收购战开始的。往前推——金弦奖听证会,大管家到场;再往前,《惊蛰》爆剧,保卫科电话里的韩先生;再往前——
方谨看向陆泽:封杀令档案上,那枚的红章。
从卷一到现在,方谨一字一句道,韩老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他去不去?老猫问。
所有人都看向温岚。
温岚盯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
她说。
理由?
三个。温岚竖起手指,第一,帖子写的是不议商务。不议商务,意味着他不跟你谈收购、不谈版权、不谈钱——他要谈的,是。一个执棋的人主动约你落子,你不去,就是自认是棋子。
第二,温岚看向陆泽,你现在手里的东西,确实烫。寿数也好,渡鸦基金也好——你需要一个比赵廷远更高的位置,来看清这盘棋。韩园那张桌子,是全京城唯一能看清的位置。
第三,温岚的声音沉下来,不去,他会再来一次帖子。韩鹤年这种人,帖子只递两次。第二次,就不是请了。
陆泽点了点头,把那张宣纸收回木盒。
老猫,他说,查韩园。查韩鹤年的儿子——帖子里没提儿子,但赵廷远背后那个人,八九不离十,是韩家的人。
明白。老猫应了一声,泽哥,还有件事。
版权库那边,有变化。老猫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渡鸦基金跟虹庭的意向书,今天中午,被虹庭单方面暂停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猫摇头,但时间很巧——虹庭暂停意向书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分。韩家大管家,是十点整,走进咱们大堂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十点整递帖。十点二十,渡鸦基金的意向书被暂停。
这中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除非,韩家的帖子,和虹庭的意向书,本来就在同一盘棋上。
韩老递帖子,温岚把那份名单推到一边,顺手按住了海外那只手。
他不是在请你赴宴。温岚看向陆泽,他是在告诉你——这盘棋上,他能按住的子,比你能看见的多。
……
中午十二点,江映推开了陆泽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素白,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点火漆。
这是什么?陆泽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今天十点,跟你的帖子前后脚,送到我工作室的。江映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你猜,里面是什么。
陆泽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拆。
韩园的帖子。他直接说。
江映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猜到了?
韩鹤年递帖子给我,写的是宾客只有陆先生一位陆泽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但我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有我一个。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比给他那张还短,只有一行字:
白鹭影后江映台鉴:周六酉时,韩园素宴。请携旧作一部——老朽想再看看《惊蛰》。
携旧作一部。
再《惊蛰》。
陆泽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惊蛰》是江映翻红的戏,也是星芒的起家之作。韩老要她携旧作,不是要看戏——是要看这出戏,是从谁手里捧出来的。
你去吗?江映问。
陆泽把素笺放下,你去吗?
他去的地方,江映把那封素笺收进包里,语气很淡,我去。
你不去,我也得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人请你吃饭,我得看着那桌菜,有没有毒。
陆泽笑了。
江老师,素宴。
素宴也有素的毒。江映转身往外走,周五,我妈那儿,照常。周六,韩园,我跟你一辆车。
门关上了。
陆泽看着那两张帖子——一张洒金,一张素白,一男一女,一一——忽然觉得,这位韩鹤年老爷子,递的根本不是两张帖子。
是两道考题。
一道考他,一道考她。
……
傍晚,老猫的消息进来。
泽哥,韩园查到了。城西,民国时期的园子,三进三出,现在登记在一个叫鹤鸣文化的机构名下。机构法人,韩鹤年。
韩鹤年的儿子,韩沉。老猫把查到的资料合上,这个人,圈里几乎没人见过。四十岁上下,不入行,不经商,名下的公司只有一家——叫南窗投资
南窗投资。
陆泽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赵廷远那句——有人递给我一份材料,材料里,是你的命格。
递材料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位从不露面的韩沉?
继续查。陆泽回,查南窗投资跟虹庭的资金往来。查韩沉这几年,见过什么人。
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乱码邮箱的提示音。
第四道题,来了。
陆泽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听说有人请你吃饭。
去之前,记住一件事——
他要是给你斟茶,你就喝。他要是给你夹菜,你就吃。
他要是问你信不信命
你就告诉他:不信。
陆泽盯着这行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封邮件,他读出了三层。
第一层,白鹿溪知道韩园这场宴。帖子今天才递,她远在海外,却连韩老会斟茶、夹菜、问命都提前知道了。
第二层,她知道韩老会问信不信命——这说明,她见过韩老,或者,见过被韩老问过的人。
第三层,她让他答。
为什么是不信?
那位老爷子递的帖子上,分明写着星象有序,人事有常。一个讲命格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两个字。白鹿溪让他答,是要他得罪韩老,还是——另有深意?
陆泽把邮件存进海外·待启的文件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四道题了。出题的人,一道比一道深。
到这一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在等出题的人走上前台。
可也许,从第一道题开始,出题的人,就已经站在台上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