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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宣发部的唐芮赶到会议室时,镜河那封邮件已经投在墙上。

她没先看截图,先看温岚。

“那句‘清爽版可以使用’是我发的。”她说,“昨天下午,我值班。”

唐芮二十七岁,在星芒做了两年宣发。她经手过唐柒柒的直播切片、江映的电影预告,也被温岚骂过三次标题太长。她不是看不懂片尾的人。

“把原邮件打开。”温岚说。

唐芮坐到电脑前,手指有点抖,密码输错了一回。邮箱里有完整的往来:周日下午三点五十二分,镜河发来的主题是《旧站台》第二支预告清爽版确认。附件是一段三十秒视频,文件名带“宣传”两个字。

三点五十七分,唐芮回复:

“第二支预告可按此版上线。正片仍以已签收母版为准,片尾主创名单完整保留。”

四点零六分,镜河的人又发来一句:

“清爽版在移动端展示,烦请确认可用。”

四点零九分,她回了那句:“清爽版可以使用,按既定时间上线。”

镜河给星芒的截图,只截了最后一行。

唐芮指着第一封回信:“我说了正片要保留名单。”

“你也说了清爽版可以用。”温岚说。

“我以为他们说的是第二支预告。”

“你没确认‘清爽版’到底指哪一个文件。”

唐芮不说话了。

陆泽把两封回信都看了一遍。“第一封有范围,第二封没写范围。镜河故意截得对他们有利,但你这句确实给了他们空子。”

“我负责。”唐芮抿着嘴,“我现在去发更正。”

“更正要发。”温岚说,“先别把‘我负责’当成结束。你只负责你写的那一句。正片是怎么被替换的,还得查。”

陆泽看了许予安一眼。许予安也正看着唐芮,眼神像照见了昨天的自己。两个人各签过一行模糊的字;若让任何一个人单独站到镜河面前,对方都能把整件事推过去。

唐芮把原邮件和附件打包,交给法务。法务核对了邮件头和文件名,确认周日送到星芒的只有预告,没有正片播出版。镜河说“贵方确认使用清爽版”,至少不能凭这封邮件推断星芒看过无署名的正片。

但星芒批准过一支没有六人署名的预告,也是事实。

“叶遥的音乐,在第二支预告里吗?”陆泽问。

唐芮怔了怔,点头。

“那就不能只说镜河。她的授权连宣传都要求标名。”陆泽说,“把这个也写进更正,给她看过再发。”

唐芮拿着电脑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说:“陆总,我昨天还挺高兴的。镜河给了那个好档期,我以为自己替小片子争到一次机会。”

“机会是你们争来的。”陆泽说,“该看清的地方,也得看清。”

半小时后,叶遥收到唐芮发来的更正稿。稿子没有替她写“理解平台安排”,也没有把她的音乐从预告里删掉。第二支预告如果发布,画面旁会标注原创配乐叶遥,并说明首支预告漏署名;正片的问题仍在交涉,不借这一次更正宣称已经解决。

叶遥看完,回了两个字:“可以。”

唐芮把邮件打印下来,钉在自己的桌板前。她没申请删掉昨天那封含糊的回复。留着它,才能解释为什么今天要重新写得这样清楚。

……

下午两点,镜河的第二封回函到了。

这次他们没再说“星芒已确认正片”。邮件承认星芒确认的是宣传素材,却说许予安签署的差异说明足以支持播出版调整。镜河提出三个方案:

一,周三照常上线,完整名单放作品详情页首页,额外提供一次站内推送。

二,撤下当前播出版,重新走母版审核。首页推荐位无法保留,档期最早排到下个月。

三,双方取消此次发行,已投入的宣发成本各自结算。

“他们把可做的都写成了我们选的。”温岚说。

法务指出其中一句:“第二项说无法保留推荐位,不等于技术上无法换片。他们把技术审核和资源排期放在一行里,得分开问。”

陆泽让她写正式回函:要求镜河说明正片改动的发起人、版本审核流程,以及周三前补回四十七秒片尾的技术条件。星芒认可暂停第二支预告造成的宣发缺口,可以协商补量;不会替镜河承认删署名的权利。

温岚打开财务表。

“撤片的损失,星芒能扛。”她说,“程寄的剧组不一定。他们那笔尾款,是等首发分账和后续广告结算。照常上线,可能最快收到钱;拖到下个月,摄影棚会先催。”

“有多少?”

“摄影棚八万六,器材租赁四万二,还有一笔夜班车费。总共不到十四万,不算大钱,但这是剧组自己的合同。星芒现在替他们垫了,后面谁决定发行,就容易变成我们一句话。”

陆泽想了想:“把三个方案的收入和时间都列给程寄。垫款可以谈,条件先写清楚,不换他的决定权。”

江映把财务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去年她替《旧站台》录过一段试读,没有收费;那时剧组开工,现场的桌子是借来的,收工后六个人合力抬回仓库。十三万不到的钱,对星芒只是一项能签字的支出,对那六个人却是下一次能不能按时开机。

“我能替他们出一场映后交流。”她说,“不能替他们同意一份没看过的名单。”

“先别请他们来站台。”陆泽说,“让他们把自己的条件说完。”

许予安忽然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大家看向他。

“我去找六个人签补充同意书。周三先播,等下个月换版时再把名字放回去。”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钱能到账,档期也在。不同意的人,我再单独解释。”

陆泽没有立刻否定。他问:“若他们不同意,你怎么办?”

“再谈。”

“谈到他们同意为止?”

许予安沉默了。

他原以为自己换了个办法,其实还是想让别人先放下自己的要求,替他保住那个他最怕失去的周三。

温岚把那份差异说明转向他:“六个人可以自己选择接受详情页署名。你得把正片和合同都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另一种选择会有什么成本,然后听他们说。你不能先把结果定了,再去拿签名。”

许予安伸手拿过纸,这回没有把它折起来。

下午四点,程寄到了星芒。

他比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更疲惫,肩上挂着个相机包,第一句话却是:“名单呢?”

陆泽把两版片尾放给他看,又把镜河的三个方案、星芒能承担的费用,一项一项摊开。

程寄盯着屏幕上的黑场,没问谁赢。他问:“陈栖知道自己的名字没了?”

“知道。她要正片署名。”江映说。

“那就得留。”程寄说。

许予安抬头看他。

程寄却没有说“撤片”。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是摄影棚的催款函。上面圈着一个日期:周四。

“周三不上,周四就得给钱。”他说,“镜河知道这个日期。上周五,他们跟我确认档期时,特意问过尾款什么时候到期。”

温岚接过那张纸,看见页角有一道红笔划出的数字。

镜河给的三个方案,原来都卡在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