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闻把夜班司机的原始镜头打开,苏晚晴一眼就看出不能补进《放学那班车》。
镜头里,空车厢的灯摇了两下。司机老乔看了看后视镜,手搭在开门按钮上,却始终没按。十几秒后他对摄影机外的人说:“刚才那孩子太远了,这一趟追不上。下一班我会慢一点。”
“一放出去,观众就知道她没赶上。”田闻说。
老乔本人也来了。他并不反对观众记住片尾司机的名字,只是希望别把这条工作素材剪成“司机故意不等孩子”的指责视频。那天车上已经有人要回家,他不能为了一个离站台还很远的人,把车停在马路中间。
苏晚晴把播放键关了:“正片里没拍到她上车,也没说司机坏。原始镜头放出来,既替孩子填了答案,也替师傅编了罪名。”
“那大家问起他怎么办?”田闻问。
“片尾有他的名字。有人想了解他怎么参与拍摄,我们可以做一次他愿意说的访谈;这条镜头留在工作盘里。”
老乔这才松开攥着的帽檐。他说自己愿意讲拍摄那天怎样开了十二趟空车,愿意讲夜班司机真正等人的规矩,却不愿拿一个孩子在雨里的奔跑替自己赢夸奖。田闻答应先把访谈提纲给他看,不在影片后面硬接一个“真相彩蛋”。
“观众要的也许不是谜底。”老乔临走时又说,“昨天我侄女看完,问我如果她没赶上,司机会不会记得她。我说车上每天那么多人,哪记得住。可我夜里开车回来,偏偏还记得那孩子在雨里跑的样子。”
田闻听得一怔。他原本只想着如何回应评论,没想到老乔自己也被那场戏留下了什么。苏晚晴请他把这句话记在访谈备忘里,等老乔看过提纲,再由他决定愿不愿意对外说。她没有抬手拿手机录音;眼前的人不是刚从影片里走出来、任她调度的角色。
苏晚晴从放映室出来时,温岚正在走廊等她。温岚没有提短片栏的数据,只递来一页剧本:“黎音导演想见你。她看完《放学那班车》,邀请你试《街灯熄灭前》的女主角。”
苏晚晴愣了几秒:“哪一场?”
“生日饭那场。”
剧本里的女主许澄回乡时,母亲还不知道家里的小饭馆将被收走。桌上有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母亲不断让她多吃一点,女儿口袋里却装着第二天要搬走的通知。整场戏只有三句台词,最重的一句是“挺好吃的”。
温岚又递给她黎音导演手写的试镜说明,上面没有“哭到镜头都湿”的要求,反倒写着:“许澄不是不知道怎么办,她已经找过三处店面,唯独不知道怎么告诉母亲。试镜请从她推门那一刻开始。”苏晚晴把纸捏在手里,突然有了一个动作:进门后先摸桌沿。这个家还在,她想确认它能不能像过去那样托住一碗热面。
她晚上没拉着陆泽对戏,也没在镜子前练流泪。她去家门口的小面馆坐了一个小时,看老板娘给熟客加汤。有人只说“今天还行”,却把一整碗面留到汤凉。她记住的不是那人的脸,是老板娘没有追问,只又把热水壶往桌边挪了挪。
苏晚晴翻到角色页,发现后面还有她自己去找新店面、教母亲使用订餐软件的行动。她不是被动等着谁救。黎音过去拍过一部叫《低处的灯》的小片,苏晚晴看过;导演爱让人物把难处压在一句寻常话里。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会从一部等车的短片里找到自己。
“谁推荐的?”她问。
“导演自己给我打的电话。”温岚说,“我们没投买来的榜,也没让编辑替你写‘必爆演员’。试镜有三个人,角色还没定。”
陆泽坐在走廊另一端,没有伸手接剧本。苏晚晴走过去问他:“你也看过?”
“看过。许澄不是一进门就哭的人。”
“你怕我把她演成那样?”
“我怕别人只想看你哭。”
这句话第二天就应验了。试镜室里,投资方派来的宣传负责人拿着自己的剪辑建议,想让每位候选演员多录一条十五秒竖屏哭戏:“后面做预热,情绪得一下子上来。”
候场的另一位演员叫顾砚宁,拍了多年舞台剧,进门前还主动和苏晚晴打招呼。两人以前没有合作过,顾砚宁却看过《放学那班车》,说她最喜欢片里孩子跑到站台前停下来看了一眼积水。苏晚晴也看过顾砚宁上一部剧里的母女争执。她们没有约定“友好竞争”的漂亮口号,只各自把剧本翻到自己折过角的地方。
黎音放下水杯:“今天选正片主演,不选哭得最快的人。”
负责人笑着说正片当然归导演,只是平台现在喜欢能被截出来传播的表演。苏晚晴坐在候场处,听见另外一位候选演员在屋里连哭了两条,工作人员都跟着吸鼻子。那位演员演得好,苏晚晴没有把她当成送上门的对手;她只是更确定,自己若跟着演同一种眼泪,黎音不会知道她能给许澄什么。
她听见顾砚宁出来时说了句“那碗面很烫”,才发现道具碗一直冒着热气。苏晚晴问工作人员能否把温度保持一致,好让后面每个人都有同一场戏的触感。工作人员说会。这个小要求让黎音在门里抬了下头:她们都在试着演好一个人,而不是互相等谁出错。
轮到她时,餐桌上摆着那碗面。扮母亲的搭戏演员问:“外头工作还好吗?”
苏晚晴从门口走到桌边只用了几步,却在看见那碗面时停了半拍。母亲替她摆好的筷子一头朝左,那是小时候怕她夹不好菜的放法。搭戏演员并不知道她会看筷子,顺势说:“我还记得你以前就爱用这双。”导演没有喊停,摄影机跟着她的视线慢慢落了下去。
苏晚晴把通知折过一次,塞进口袋。她没有立刻坐,先摸了一下桌沿,像在确认这张旧桌子仍稳不稳。坐下后,她挑起一根面,吃得很慢。
“挺好吃的。”她说。
搭戏演员给她添了一勺汤,另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袖口。苏晚晴的筷子停住,抬头想笑,笑意刚起又被她压回去。摄影师在监视器后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她没掉一滴眼泪。黎音却在那一秒喊了“停”。
宣传负责人看了眼计时器:“这还没到后面那句呢。”
黎音没有理他,只把剧本合上,对苏晚晴说:“下一条,通知也拿走。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今天回来吃饭。”
苏晚晴握着筷子的手还没松。她知道导演不是要她重复一遍,而是想看没有那张通知,她还能不能演出许澄真正舍不得的东西。
她把筷子放回碗边,重新走向门口。这一次,她打算先看母亲,再看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