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本会开始前,温岚先陪苏晚晴核了一遍场地。
前排是已登记的媒体与合作方,侧门有人守着,主持人知道不得公布演员私人住址。那只无名信封和快递面单已经交制作方与公司留证,派送站能确认受理时间,却还没核出真实寄件人。试镜室的蓝胶带也不是独一份,所有人都被要求别把它当作当场抓人的证据。
苏晚晴曾想过取消到场,改用录好的读本。黎音说可以,剧组不会拿安全要求她逞强。她站在空台上试了一遍话筒,发现自己怕的是来的人只想听八卦;若她躲在一段剪好的视频后面,反倒把许澄也藏起来了。于是她选择来,但把散场路线和私人联络方式从流程单里删掉,读本会结束由工作人员陪她离场。
“怕吗?”温岚问。
“怕。”苏晚晴说,“但我怕的不是念错台词。”
她怕自己一走上台,满屋的人便只等着把她和陆泽并在一起,连许澄是谁都不听。黎音走来,递给她那两页获准公开的新场景,页角是导演亲手做的折痕:“今天演的是许澄,剩下的问题我来答。”
台下第一位记者举手就问:“网上说有人没完成试镜,苏小姐是否愿意公开三位演员的录像,证明自己更好?”
黎音先回答:“三位都完成了。录像属于各自的试镜,不是今天的宣传物料。我们有选角记录,也已经分别通知结果。你们可以问我为什么选她,不能要求另外两位把自己的表演交给公众审判。”
记者又把问题转向苏晚晴:“那你和陆泽的关系,算不算资源?”
苏晚晴没有说一句能被截成“我和他毫无关系”的假话。她拿起剧本,看着提问的人:“我在星芒工作,陆泽也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人。黎音导演看完《放学那班车》主动邀我,选角当天他没有进试镜室。你要问角色为什么给我,先看今天这场戏。”
灯光暗了一点,搭戏演员扮的母亲提着一袋旧饭馆的碗进门。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把钥匙,问:“你把店盘下来了?”
苏晚晴没有马上笑。她把钥匙往碗边推了半寸,又停住:“门朝南。下午晒到太阳的时候,你想在门口摆几张桌子都行。”
“旧店呢?”
“搬走了。”
母亲低头看钥匙。台下听得见有人放下相机,金属碰在桌上的一声很轻。苏晚晴在那片安静里继续说:“碗我已经让人收好了。招牌……还没想好挂哪儿。”她本可以在这里落泪,黎音也没有给她一条“不准哭”的表演指令。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袋旧碗旁边,等母亲自己坐下来。
搭戏演员说:“招牌旧了。”
她把袋里的旧招牌角翻给苏晚晴看,上面有一道被油烟熏黑的划痕。苏晚晴目光落过去,像又看见小时候站在椅子上帮母亲擦字。台词本上没有这段回忆,现场也没人替她解释,观众却能从她指尖慢慢避开那道划痕的动作里,知道她不是把旧店当作一件可以丢的东西。
“洗一洗还能用。”
“你从小就这样。”母亲笑,笑着又把眼睛垂下去,“明明怕得要命,还先去找门。”
苏晚晴的手终于碰到钥匙。她没有把它塞进母亲手里,只留在两人之间:“那这一次,你跟我一起去开门。”
黎音喊停后,厅里安静了两秒。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还在看那只空碗。随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前排记者才把镜头重新举起。刚才问她“算不算资源”的人没有再要求她当场哭一条,却问黎音:“这段是试镜时就有的?”
“不是。”黎音说,“试镜里她吃的是旧饭馆的面。今天读的是以后她自己找门的戏。角色前后能接上,我才请她演。”
制作方按事先得到的表演与剧本公开同意,放出这段读本会的完整录像。没有剪掉母亲问“旧店呢”后的停顿,也没有混进其他候选人的试镜。讨论很快从“陆泽给了什么资源”转成“许澄为什么把钥匙留在两人中间”。爆料账号没有马上消失,却失去了把她压成一张旧合影就能说完故事的便利。
那位最早要求并排公开三人试镜的记者在会后又拦住黎音,问能不能用一句话解释选择。黎音想了想:“她不需要把痛苦表演给我看,我也知道角色正承受它。”记者这次没要导演把别人的表演拿出来比较,只回去重看了现场录像。温岚看到他新稿的标题是《一把钥匙,两个人》,把手机递给苏晚晴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她们没有把一篇好评当成所有质疑已经结束。
散场时,顾砚宁发来一条消息:“我看了。那把钥匙放得好。”苏晚晴回她:“你演的许澄我还没看过,也不会拿你的录像给谁评高低。”顾砚宁只回了一个笑脸。她们仍是两位会在下一次角色上相遇的演员,不必用谁输谁赢写完彼此。
……
另一头,邱茵等了几天的银行通知终于到了。《夜航单》十七秒声音附加协议的首笔一万四千元实际入账,比约定迟了;她先把迟付的记录留给买方,再按独立新许可给四位录音人员付清一万二千元,逐人取得收款和成片署名确认。组里那个曾为房租发愁的助理听了一遍无水印版,叫大家别把末尾真实的金属碰撞剪掉。
“这回我听见的是我们那条船。”他说。
邱茵确认付款与四人核声后,才把无水印十七秒交给艾拉作样片验收。影片正片尾款与声音样片剩余款各按自己的合同走,今天到账的这一笔只使新的声音许可生效,不替其余款项宣布完成。
……
夜里,苏晚晴从读本会回到住处,陆泽在门口等她。她先问:“今天台上我说你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人,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你也别替我把后半句说成‘所以角色是你给的’。”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碗里,眼里终于有了白天没露出的笑,“今天那把钥匙,是我自己放到桌上的。”
陆泽吻了她一下:“我看见了。”
苏晚晴拉他进屋。她白天面对满屋镜头仍稳得住,此刻却把额头靠在他肩上,承认上台前手心一直是凉的。陆泽握着她的手,等她慢慢暖过来。她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过今晚,他说愿意;她才牵着他走向卧室。门关上,灯影落在桌边那只小碗上。清晨,她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笑着说:“你可以先松开,我不会跑。”
“知道。”他松开一点,她反而又把他的手拉回来。
同一早晨,温岚收到制作方核出的第一份试镜影像访问清单。寄出匿名照片之前,有两次非选角用途的预览:一次来自内网剪辑室,另一次来自外包物料预览端。两处都可能拍到那截蓝胶带;外包端的账号在停止授权后,竟又于深夜短暂上线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