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间放映室只有二十二个座位,当晚坐了十四个。
林小鹿戴着一顶针织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是被一个当年一起做群演的人叫来的,那人临时有事没到,票就留给了她。
银幕上放的是一部四十分钟的短片,导演叫周醒,二十五岁,拍的是一个在菜市场帮母亲守摊的男孩。全片没有配乐,收声也粗,男孩剥毛豆的时候,塑料盆底一直响。
片子放到第三十分钟,男孩把毛豆倒进盆里,母亲在摊子后面喊他名字,喊了三声他都没应。第四声他应了,镜头却切到那只空塑料盆上。
片尾滚到最后一行,没有人鼓掌。有两个人先起身走了,一个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银幕,像在确认是不是还有别的。
灯亮起来,周醒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沓印糊了的传单,见人就说谢谢。
林小鹿最后一个走。她在门边站住,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
“你是……”周醒把传单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看完了。”林小鹿说,“男孩剥毛豆的时候,那个盆为什么一直响?”
“因为盆是真的。我找不到不响的。”
“不觉得吵?”
“吵。”周醒说,“可我一换道具盆,他就剥得不对了。他手上有活,才像个守摊的人。”
林小鹿低头看那沓传单。上面印的是这场放映的地址和时间,字是复印的,第三行糊了一半。
“这场是最后一场?”
“场地明天收回。”周醒分了一半给她,“下周想再放,得重新找地方。找地方要钱,我还没找到。”
“网上不能看?”
“上过。播放量到现在三百多。”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低头,“我妈还转发了。”
林小鹿把传单收好。影院的人已经关了大门,只剩门口一盏灯。周醒送她到街口,没有问她要联系方式,也没有说“帮帮我”。
走出去两条街,她才想起自己没问片名。回头看,街口已经没人了。传单第三行糊掉的地方,印的就是片名。
回到住处,她把传单摊在桌上,用手机搜了那三个字。结果一共十一条:第一条是周醒自己发的报名帖,最后一条是半年前的旧放映通告。评分栏是空的。
第二天上午,温岚把排位表贴上了会议室的白板。三个位置,每个下面留一行空白,等人填。
第一行她先写了《惊蛰·番外》,后面用铅笔加了个备注:可借《惊蛰》正片热度。
林小鹿是来送一份合同的,推门就看见了那行字。她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回身去桌上拿了板擦。
“这一行别擦。”温岚在打电话,捂着话筒说了一句。
“我就擦备注。”
“那是位置,不是名字。”
“这行字不是我的片子。”林小鹿说,“《惊蛰》正片跟我没关系。我只有番外的百分之一,当时实缴三十一万四。宣传写‘原班底’,观众会以为我戏很多。”
温岚把电话挂了。
“说清楚。”
“位置我不要。”林小鹿把板擦放回笔槽,“数据好看我懂。可那不是我凭自己站上去的位置。”
温岚看着她。
“你知道上一季我们为这种事多掏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十六万九千二。”温岚说,“这就是不肯替别人排位置的价格。”
“三个位置,我让掉一个,镜河不会退回来换人吧。”
“不会。空白就是空白。最后顶上去的会是一部旧片,那部片的主创还在等名字。”
林小鹿没有接这句。她把口袋里那张传单摊在桌上,纸很薄,边角已经被帽子压出了折痕。
“十四年前我在群演堆里,一天八十块。”她说,“有人翻名单,翻到我,说这个哭得还行。就这么一句,我才进的《惊蛰》。”
温岚看着她。
“我昨晚看了一部片子。四十来分钟,导演二十五岁,场地今天收回,网上播放三百多。”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小鹿说,“你昨天说,位置要先给被问过名字的片子。这一部没人问过,因为它连被看见的地方都没有。”
温岚把传单拿起来。第三行糊了半截,片名印得很小。
“这张印了多少份?”
“不知道。他分了一半给我,我数了数,四十来张。”
“四十张传单,一个场地,当晚走了两个。”温岚把纸对折,“他连场地费都收不回来。”
“你想让我把它填进空白?”
“我想让你先看看。”
“这片子叫什么?”
“《盆底》。”
“什么意思?”
“男孩剥毛豆那个盆。”林小鹿说,“导演说,他妈每天收摊都要洗它。”
“看了也不行。”温岚把传单放下,“申请入口要有推荐单位。片方自己也能申请,可这部片子连出品方都只有导演一个人,他没有公司章,也没有宣发预算。”
林小鹿把传单收回来,折了一下。
“那我帮他找个公司。”
“什么公司?”
“星芒。”
“以什么名义?”温岚问,“星芒出公司章,就代表星芒背书。上个月我们自己还有片子排队。你替他盖这个章,后面不算你的功劳,算你的责任。”
林小鹿把传单重新摊平。她看得很久,纸上的字都被她看毛了边。
“那我自己申请。”
“以你的名字?”
“嗯。”
温岚从档案夹里抽出第四页——镜河本季待分配入口的作品名单,六个片名,她昨晚逐行看过。
“表上没有它。”她说。
“所以要申请。”
“申请要填推荐单位。”温岚把笔放在桌上,“写星芒,还是写你自己的名字?”
林小鹿看了看那支笔,没有马上拿。桌上还摊着镜河那份规范,纸边被压出过一道线——她昨天进门时,那道线就在。
林小鹿拿起笔。
她没有立刻落笔,先把传单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行糊掉的片名。周醒的短片叫《盆底》,三个字,第二个字印虚了。
她最后写字的地方,不是推荐单位那一栏。
温岚低头看,她写下的是两个字:周醒。
“你知道这一栏填下去,后面的事都是你扛。”温岚说,“他这片以后要是卖不出去,别人也会说,是林小鹿推荐的。”
“那也比没人提起好。”
林小鹿把笔放下,推回温岚手边。窗外走廊里有同事在搬设备,轮子碾过地砖,一路响过去。
温岚把那张申请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没签字,也没还给她,只夹进了自己的档案夹。
“我先问孟知衡一句。”她说,“能不能只以个人名义递,不占星芒的额度。”
“能吗?”
“不知道。”温岚翻到第四页那六个片名,又看了一遍,“我先问。”
林小鹿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头上。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温姐。”
“嗯。”
“要是孟知衡说不占额度,这个位置我今天就填。”
“你打算给他多少?”
“不知道。”林小鹿说,“我还没问周醒。”
温岚没有拦她。门关上以后,她把那张申请纸从档案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名栏。栏里空着,只有那两个字压在上面——周醒。
她抬眼看了看白板上那行铅笔字:可借《惊蛰》正片热度。她走过去,用板擦把它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