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快,快得离谱。
一夜的时间而已。
旺角这边的动静就已经顺着各路线人的嘴巴,灌进了全港江湖大大小小的耳朵里。
庙街的麻雀馆,尖沙咀的夜总会,湾仔的茶餐厅,深水埗的大排档。
不管是号码帮的收数仔,新记的蓝灯笼。
还是和联胜那些端着凉茶讨论地盘的老叔父,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听说了没?洪兴旺角那个庄浩,替十三妹出头,把东星在旺角的钉子全拔了。”
“一个人?带了二十几个就去了?”
“他打了九纹龙十七个场子,把东星的人全赶走了。果栏街那边现在挂的是洪兴的旗。”
“东星的人就让他这么扫了?”
“那还能怎样?狂人辉昨晚想踩十三妹的场子,结果呢,狂人辉当场就被人捅穿了脖子。血都飙到墙上去了,你想想那个场面。”
“我丢……为了干姐,真把东星往死里得罪了?”
“这不叫得罪。这叫替他干姐出头。东星踩钵兰街,他就扫东星的地盘。摆明了告诉所有人——动十三妹,就是动他庄浩。”
消息传到和联胜那边,最先皱眉头的是阿乐。
他当时正蹲在佐敦街尾一间旧茶餐厅的二楼,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着旺角那边的势力分布图,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圈里的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得清。
他听手下说完九纹龙被扫的事,放下手里的圆珠笔,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普洱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庄浩,以前只觉得他脑子转得快。现在看来,他也舍得下本钱。
他偏头看向窗外,旺角方向的天边那层霓虹光映在玻璃窗上,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忽明忽暗的轮廓,替十三妹扫东星的地盘,表面是讲义气,实际上是在旺角立旗。这一石二鸟玩得倒是漂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话虽如此,他一个做白纸扇的,能说出这种话已经让人意外了。他这么搞,东星怎么回他,那才叫有意思。
新记那边也不安静。
街火辉没出面。
但他的人那天晚上在旺角边缘的几间茶餐厅里转了好几圈,听了一整夜的消息。
有人问街火辉怎么看。
他坐在油麻地一间宵夜档门口的塑料凳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手里转着一次性打火机,没有正面回答。
怎么看?东星是东星,我们新记是新记,庄浩敢踩东星场子,我们新记他敢吗?。
他说完这句就站起来走了,留下桌上那碗半冷的艇仔粥和一枚烟灰缸里压着一百块的钞票。
号码帮那边反倒没什么大动静。
肥佬民听人说完,只是把手里那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推,说了句这后生仔,越来越有意思了,然后继续摸牌。
东星那头就没这么好过了。
狂人辉死在新场子门口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回了东星各个堂口。
他再怎么疯,再怎么不按规矩出牌,名义上挂的还是东星的招牌。
一个挂了东星招牌的堂主,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捅穿了喉咙,地盘当天就被人扫了个干净。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挂不住。
东星总部那边最先炸的是乌鸦。
他当时正在何兰一间别墅里喝酒,怀里搂着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把怀里的女人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听对面说完,把手机狠狠砸在茶几上,玻璃台面裂了一道细纹。
玛德!砍我的人!扫我的场子!还他妈仁义浩?!操你妈的仁义!
乌鸦抽了根烟点上,用力吸了一口。
他想到自己当初杀穿港岛,何等威风,结果被靓坤打去了何兰做生意。
这次回去,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这个庄浩可是跟靓坤混的,别忘了,我们之前在铜锣湾被谁打出来的。”
旁边的笑面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脸上的笑容还是那副模样。
乌鸦表情一顿。
“时代不同了,以前整个洪兴挺靓坤,现在?蒋天生那个老狐狸,晾了靓坤三年,早就闹掰了。你当靓坤背后还是洪兴啊?”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灌下之后开口。
“等着吧,这次回港岛,新仇旧恨一起算!”
骆驼去了何兰,港岛这边东星就以他白头本最大。
这次狂人辉的事情确实是东星理亏。
但狂人辉再怎么不守规矩,也是东星的人。
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整个东星的面子就没地方搁了。
更何况,庄浩还趁势清了九纹龙。
不表态落了东星面子,出手又得面对洪兴。
麻烦啊。
本叔从水烟壶上抬起头来,只说了五个字:“等龙头回来”
港岛这边。
十三妹的话放得最硬。
她第二天一早就叫人传出风去:庄浩是我干弟,动他等于动我。我钵兰街几百号姐妹,绝对不会放过他。
韩宾跟着发了声。他话不多,但对东星的态度很明确。
东星要动庄浩,就是动我韩宾。我现在把话放在这。
恐龙跟着他哥也放了话,说他屯门的兄弟,随叫随到。
黎胖子最直接,当天下午就把庄浩的照片印在了新一期《香蕉周刊》的内页里,配了一行字。
洪兴仁义浩,有情有义。
基哥看见风头不对,也赶紧跑出来说了句大家都是洪兴兄弟,庄浩这人确实讲义气。
这句话虽然空,但好歹是站了队。
大佬b在铜锣湾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旧账本。
他听完下属的汇报,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陈耀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烟燃了半截也没顾上抽。
大佬b把烟灰弹进缸里,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仁义浩?
陈耀没有接话。
他当然也知道庄浩这手玩得有多漂亮。
先是救了十三妹,然后认了干姐,再替干姐扫了东星的场子。
回头还分文不出地把打下来的地盘全归了洪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给自己留什么尾巴,反倒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他那边。
一个月前还是旺角堂口那个跟着靓坤混的四眼仔,一个月后全港都在叫他仁义浩。
大佬b看了一眼窗外,这变化也太快了。
陈耀把烟灰弹进缸里:他一直在积累,现在才开始收网罢了。
大佬b气的脸都红了。
“去特么的老实人!去特么的仁义!操!”
蒋天生那边反倒平静得出奇。
他第二天下午在浅水湾别墅的后院喝茶,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翻到娱乐版,看见黎胖子那本杂志的内页上印着庄浩的照片。
他看了几秒,把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他在外面风光几天也好。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他正在等一个机会,把庄浩从台上拉下来。
至此,庄浩仁义的名号也是传了出来。
道上的兄弟都叫他仁义浩。
更多港岛的烂仔都想拜在他门下。
而在旺角,庄浩对这些反应并非全不知情。
他扫完果栏街回到公司的时候,电话已经响了好几轮。
黎胖子打来问他能不能拍张正式点的照片登在杂志上。
十三妹打来说晚上摆酒等他来坐。
韩宾的电话来得晚一些,只说了一句“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开口”,然后就挂了。
庄浩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点了根烟。
靓坤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走到庄浩面前,把其中一瓶搁在桌面上:“你这次动静搞太大了,想清静几天都难。”
庄浩拿起那瓶啤酒,用桌沿磕开瓶盖,喝了一口:“动静不大,怎么让东星的人坐不住?”
靓坤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那瓶也磕开了,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抹了一下嘴角。
“你还真想让东星来找你麻烦?”
“我就是怕他们不来。”
庄浩说完这句,把烟灰弹进缸里,“九纹龙只是挂在东星名下的外围,再怎么说也是东星的名号。狂人辉更是东星的堂主。”
“这样一来,东星的主战派就坐不住了。特别是乌鸦。当初他被你赶出铜锣湾,被打到何兰去守码头,现在狂人辉又死了,乌鸦再不回来,他以后还有面子带人?”
靓坤把啤酒瓶搁在桌面上,偏头看着庄浩:“你是想让他回来?”
庄浩把烟叼回嘴里:“是啊,现在的港岛太稳定了。”
“风平浪静,哪有机会。”
“风浪越大,鱼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