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旺角老街静了下来。
楼下的茶餐厅已经落闸。
街口卖水果的摊档用帆布盖好,只剩几盏路灯亮着。
庄浩关掉了书房的灯。
客厅里,阮梅已经睡了。
童恩原本要回房,临进门前又出来一次,站在书房门口看他。
还不睡?
庄浩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你先睡。
章敏没有走。
楼下是不是有人?
庄浩看着她。
童恩指了指窗外。
你刚才看了好几次楼下。
这个女人不愧是能在钵兰街做草鞋的,这察言观色的能力不是阮梅他们能比的。
庄浩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童恩顺势抱住庄浩。
庄浩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
去睡。
童恩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呼吸。
你又骗我。
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庄浩说。
我说没事,就不会有事。
童恩回想起之前在豪情楼上庄浩一个人解决花弗他们几人的事情。
她是知道庄浩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柔弱的。
一旦动起手来,庄浩的实力不输红棍。
但爱意就是时刻担忧。
她抬起头。
那我在客厅等你。
回房。
我不困。
庄浩低头看她。
童恩也看着他。
最后,庄浩叹了口气。
去阮梅房里。
她现在容易醒,你陪她。
童恩知道,他是在让她们互相照应。
万一出了事情,也不会让庄浩的注意力分散两处。
她点了点头。
你不许出事。
庄浩关上门,转身进厨房,把一把水果刀放进袖袋。
他刚走到玄关,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敲门。
是有人踩到了楼道里那块松动的地砖。
庄浩没有开门。
他转身进了卧室,推开后窗。
窗外是旧楼后巷。
巷子里堆着两个木箱,一只坏掉的雪柜,还有一排住户晾衣服的竹竿。
一道白影正从巷口进来。
阿积。
王宝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穿一身白衣,衣服很干净,白得像一块走动的孝布,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
走路没有声音。
这种人在夜里最难防。
因为你听不见他来,也看不见他走。
阿积抬头,正好看见庄浩从后窗翻出来。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对视了一眼。
阿积没有停。
他往前一踏,整个人窜上墙边的木箱,再借力往上一跃,手已经扣住二楼窗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
鬼眼。
他没有说话,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竹竿上。
阿积看了他一眼,从二楼窗台跳下来,落回巷子里。
让开。
鬼眼没有动。
阿积右手一翻,一把短刀出现在掌中。
刀身不长,只有一尺。
可握在他手里,就像这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鬼眼盯着他的肩。
真正用刀的人,先看肩,再看腕。
阿积的肩很稳,腕很松。
这是杀人的手。
庄浩从后窗翻下二楼,再顺着排水管落地。
他没有走进巷子中央,只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阿积分出一点注意,看了他一眼。
你不跑?
庄浩吸了一口烟。
在旺角,我需要跑吗?
阿积没有再说话。
他看回鬼眼。
你自己出来找死就别怪我了。
鬼眼满脸冷酷,开口说道。
那也得你有这个本事。
你也用刀?
鬼眼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
比阿积的刀更窄,更薄。
阿积笑了一下。
那就好。
死在自己熟的东西下,不冤。
他先动了。
白影像贴着地皮滑过去,刀锋直取鬼眼的手腕。
这一刀快得几乎没有抬手动作。
鬼眼侧身,左肩让开半寸,手里的短刀反着切向阿积的手肘。
两把刀在半空撞了一下。
声音很轻。
阿积脚步一转,整个人绕到鬼眼侧面,刀尖挑向他的颈侧。
鬼眼低头,抬肘,肘尖撞向阿积胸口。
阿积没有硬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刀锋在鬼眼颈边划过,割断了一截衣领。
鬼眼的肘也擦过阿积的肩,把他打得退了半步。
两个人重新站定。
第一回合,谁都没占到便宜。
庄浩站在巷口,烟灰积了一截。
他没有插手。
阿积的刀比传闻里更快。
鬼眼的反应也足够快。
两个人都是杀手的路子,不讲究好看,只讲究结果。
阿积第二次扑上去。
这一次,他先踢起地上的木箱盖。
木片飞向鬼眼的脸。
鬼眼抬手去挡,阿积的刀已经到了他腰侧。
鬼眼身体一拧,刀尖划开衣服,擦出一道血线。
他反手扣住阿积的腕,膝撞向他的腹部。
阿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倒,脚掌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避开了膝撞。
他刚起身,鬼眼已经到了面前。
短刀从下方反挑。
阿积抬手架住。
鬼眼左手成掌,拍在他的胸口。
阿积退了五步,后背撞上雪柜。
雪柜被撞得移了半尺。
阿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
鬼眼的腰侧在渗血。
他的胸口也疼。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是好杀的。
阿积把短刀换到左手。
鬼眼的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阿积最强的不是右手。
是左手。
下一刻,阿积从雪柜旁冲出来,左手刀画出一道反弧,直切鬼眼的喉。
鬼眼后撤。
刀锋追着喉结,只差半寸。
阿积右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扬向鬼眼的眼。
鬼眼闭眼,凭着风声侧头。
刀擦着他的耳侧过去,带走一片血。
鬼眼不退反进,肩膀撞进阿积怀里。
两个人同时倒地。
阿积的刀在地上转了一圈,重新刺向鬼眼的肋下。
鬼眼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砸向他的脸。
阿积偏头,肘尖擦过颧骨。
他抬腿勾住鬼眼的腰,想翻身。
鬼眼整个人往下压,用体重锁住他的动作。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阿积忽然松开刀,反手抓向鬼眼的眼睛。
鬼眼低头,额头直接撞上阿积的鼻梁。
一声闷响。
阿积眼前黑了一下。
鬼眼抓住机会,短刀压在他喉侧。
巷子里的雨忽然停了。
阿积躺在地上,胸口起伏。
鬼眼的刀再往前半寸,他就死了。
阿积没有挣扎,他清楚只要一挣扎,鬼眼的刀就会直接插进喉咙里面。
他偏头,看见庄浩从巷口走过来。
庄浩蹲下身,看着他。
王宝让你来杀我?
阿积没有答。
庄浩也不急。
你这样的人,王宝给多少钱?
阿积还是不说话。
我不问。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替王宝杀人,是因为他给得多?
阿积终于开口。
他给的地方,够我练刀。
庄浩笑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他的狗。
你只是借他的地盘磨刀。
阿积看着庄浩,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鬼眼的刀还压在他喉侧。
庄浩抬了抬手。
放开他。
鬼眼看了庄浩一眼,没有立刻动。
他很危险。
我知道。
鬼眼这才收刀,从阿积身上退开。
他知道,庄浩如果出手,不会打的像他这么困难。
阿积坐起来,捡起自己的短刀。
他没有立刻走,只盯着庄浩。
你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
庄浩说。
王宝少一把刀,还会再找一把。
可你这种刀,不好找。
阿积把短刀收回袖中。
你想收我?
现在说收,太早。
庄浩站起来,看着巷子外。
这样吧。
你回去告诉王宝,今晚你没找到我。
我跟你立个约。
王宝要是赢了,我这条命,你随时来拿。
王宝要是输了,你替我做事。
阿积眯起眼。
我凭什么跟你赌?
因为你已经输了一次。
庄浩看着他。
你知道鬼眼今晚能杀你。
你也知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王宝给你钱,我给你更高的地方。
更高的地方?
阿积重复了一遍。
庄浩点头。
你替王宝杀人,杀来杀去,还是个杀手。
跟我,你能见识到更多的高手。
阿积沉默了很久。
他的鼻梁还在流血,血落在白衣上,开出几个红点。
王宝没那么容易输。
那就等。
庄浩说。
等他输。
阿积盯着他。
如果他输了呢?
你替我做事。
做多久?
做到你想走为止。
阿积擦了一下鼻下的血。
王宝要是败给你,我替你做事。
可如果你只是运气好,我会再来拿你的命。
庄浩笑了。
随时。
阿积转身,走到巷口。
临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鬼眼。
今晚我输半招。
鬼眼把外套从竹竿上拿下来。
下次,你输一条命。
阿积没有生气,反倒笑了。
我等着。
白影消失在街口。
两人都是最顶尖的杀手。
晚上的交手鬼眼并不敢说再来一次一定还是他赢。
鬼眼站在原地,腰侧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庄浩看了一眼。
去诊所。
皮外伤。
去诊所。
鬼眼没有再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
你真觉得他会认?
庄浩看着巷口。
这种人不认钱,不认情,只认刀。
王宝的刀钝了,他自然会换地方磨。
鬼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王宝呢?
他会更急。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阿积杀不了我,王宝就只剩一个办法。
亲自来。
楼上的灯亮了。
童恩趴在窗边,看见庄浩站在巷口,立刻转身开门。
你怎么样?
庄浩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
童恩看见地上的血,皱着眉头。
这是谁的?
王宝叫来的杀手的。
那人呢?
走了。
童恩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有人来?
猜到一点。
猜到一点,你就一个人下来?
庄浩没有答。
童恩抬手,放到他的嘴上。
庄浩,你混蛋。
庄浩看着她。
童恩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下次别这样了。
我真的怕。
庄浩停了一下,伸手回抱住她。
楼上,阮梅也被吵醒了。
她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轻松了口气。
“好啦,赶紧上来睡觉吧。”
王宝的夜总会里,阿积站在王宝面前。
鼻梁上的伤已经处理过。
没找到人?王宝问。
他身边有鬼眼。
王宝眯起眼。
你没打过?
没有。
谁赢?
阿积沉默了一下。
王宝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
一个鬼眼,一个骆天虹。
庄浩身边,倒是养了两条好狗。
阿积垂着眼,没有接话。
王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明的。
我要让庄浩自己来见我。
旺角十二点后,是我王宝说了算。
他敢不敢来?
阿积看着王宝。
他忽然想起庄浩刚才那句话。
等王宝输。
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一个活下来的借口。
现在再听王宝说十二点后他管旺角,阿积忽然有点想知道。
那个庄浩,真的能打赢王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