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的旺角,比往年冷一些。
旺角,广华医院产房门口。
庄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后跟一下一下点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六点就到了。
阮梅的生产时间就在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跟阮梅一起睡,一刻也不敢耽误。
早上五点多,阮梅肚子痛,他急忙将人送到了医院。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童恩先到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外套里面穿的是睡衣,一看就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快步走到庄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没生?
刚进去。
庄浩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医院走廊里不能抽烟。
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三十多次了。
童恩坐在他左边,看了他一眼,说:你别抖了,抖得我腿也跟着抖。
庄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没说话,把脚放平了。
林夕跟在童恩后面,比她晚到五分钟。
她倒是换了整齐的衣服,但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显然也没睡好。
她坐到庄浩旁边,没有问怎么样了这种废话,只是安静地站住,和他一起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通知阮梅家里人了吗?
林夕问。
她家里人都在内地,赶不过来。庄浩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童恩在旁边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站定,深呼吸,然后又走开了。
她很少这么坐不住,但今天不一样。
庄浩忙,经常不在家,家里反倒是童恩跟阮梅两人接触的更多。
护士推开产房门走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那护士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的三个人。
孕妇有先天性心脏病,生产过程中可能存在风险。我们已经做了预案,但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如果出现难产情况,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但阮梅有心脏病,身体底子不好,这是她们都知道的。
庄浩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然后抬头看向护士。
他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意思很坚定:保大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大人。
护士愣了一下。她在这个科室工作了很多年,见过不少家属在这张单子前面犹豫。
有的说保孩子,因为孩子是家里的根。
有的沉默很久,说你看着办。
但像庄浩这样,几乎没有停顿、毫不犹豫地说保大人的,她见得不多。
你想清楚了?护士问了一句,孕妇怀的是男孩,如果——
我想清楚了。
庄浩打断她,低头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她比孩子重要。不管男孩女孩,她都是最重要的。
童恩站在旁边,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她偏头看了庄浩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林夕也听到了那句话。
她靠在墙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道瓷砖接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知道她们早就知道阮梅肚子里的可是男孩!
而庄浩现在的女人这么多,面对他的第一个孩子。
庄浩依旧这么关心她们,让她们更加觉得跟庄浩在一起值得。
护士拿着签好的单子转身回了产房,门重新关上。
过了不久,章敏也来了。
她今天早上有戏要拍,接到电话之后跟王经请了假,从清水湾片场直接打车过来的。
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她看见庄浩站在产房门口,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赶了四十分钟的路过来,就是为了在他旁边站一会儿。
产房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喊叫,隔着一道门听不清楚。
每一次动静,走廊里的几个人都会同时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又一起低下头去。
时间过得很慢。
庄浩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大概有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他中途去了一趟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童恩正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一本杂志,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
章敏站在窗边发呆,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放回口袋里。
然后产房的门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表情很轻松。
母子平安。医生说,产妇身体虚弱,但心脏没有问题,生产过程很顺利。孩子七斤二两,很健康。
庄浩站在那扇门前面,直到医生把那四个字母子平安说完,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他好像憋了一整个上午,从七点站到现在,终于能把它吐出来了。
可以进去看看了。医生说,产妇现在醒着,精神还可以。
庄浩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产房里的光很柔,不像走廊里那么刺眼。
阮梅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上,但她在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一只手搭在上面,像是怕松手就会掉下去一样。
庄浩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裹。
孩子很小,皮肤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嘟着。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包裹边缘,指甲盖像是透明的一样。
庄浩看了很久。
他看过那么多东西,账本、合同、地图、剧本、报表,但眼前这个皱巴巴的小人,是他这辈子看过最复杂的东西。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
你抱抱他。
阮梅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
庄浩伸出手去,手指碰到包裹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他抱着孩子的姿势有点僵硬,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别紧张。阮梅忍不住笑了,他不会掉下来的。
庄浩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怀里的触感很软,像是随时会融化一样。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拳头,把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孩子下意识攥住了。
那股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又很真实。
庄浩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抱着。
童恩第二个进来的,脚步很轻。
她站在庄浩身后,偏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庄浩,鼻子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像你。童恩开口说,特别是鼻子,很大。
林夕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只是靠在门框边看着里面的一幕,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章敏最后进来的。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弯腰看了看包裹里的小脸,然后抬头看向阮梅:辛苦了。
阮梅笑着摇头:医生说他很乖,没怎么折腾我。
童恩在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又缩回去了。
你给他起名字了没有?
庄浩抱着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他心里早就想好了,他开口说:庄念。
纪念的念。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因为有了他,我们就不会忘了一些事,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也忘不了那些重要的东西。
阮梅听见这个名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偏头看着庄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章敏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庄浩怀里的小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更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产房里,看着庄浩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孩子。
她低下头去,趁着没人注意,把眼角擦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继续笑着看那个孩子。
童恩把孩子抱了过去。
她抱孩子的动作比庄浩熟练得多,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过去扶着身子,轻轻晃了两下。
好可爱啊,童恩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林夕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拨了拨包裹的边缘,露出了孩子蜷着的手指,然后收回手说:他的手很小。
他的手以后会很大的。童恩接了一句,跟他爸一样。
庄浩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他看见阮梅躺在床上,脸色虽然白,但眉梢眼底都是满的。
他看见童恩抱着孩子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看见林夕站在旁边,低头注视包裹里那张小脸。
他看见章敏在擦眼角,动作很轻,以为没人发现。
走廊里还有人在往里面探头,是护士推着小车路过,多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笑了一下走了。
庄浩收回目光,落在阮梅脸上,说:你辛苦了。
阮梅摇了摇头,说:不辛苦。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会是个好爸爸的。
庄浩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握住了阮梅的手,握得很紧。
阮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