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夜,以前是金灿灿的。
丽声夜总会的霓虹招牌能把半条街都照亮。
夜总会门口停着的不是平治就是宝马。
连看场的烂仔脖子上挂的都是拇指粗的金链子。
整条街的气压在往下沉,像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压在人头顶上,谁都喘不过气来。
丽声夜总会的大堂里只开了两盏壁灯,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从玻璃门缝里钻了进来。
角落的桌面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旁边那只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
大佬b坐在靠里的那张旧皮沙发上,整个人陷在坐垫里,像一只被抽了骨架的旧沙发套。
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大圈,他一口都没动过。
大堂里空了大半。
以前这个点,光是来敬酒的人就能排到门口。
现在呢?
根本没人再敢来。
如今他的场子四处漏风。
跟东星硬拼了几场,没有讨到好处不说。
屁股还被巴比捅了。
大佬b都怀疑巴比也是成都来的了,专捅后面,还特么的这么痛!
大天二从后门走进来,脚步拖沓,袖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
他走到卡座旁边站定,低头看了大佬b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大佬,北边那间麻将馆……巴比的人今晚又去了一趟。
大佬b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面前那杯威士忌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烧感,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伤了几个?
他问。
三个。两个轻伤,一个胳膊断了,已经送去诊所了。
大佬b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转头看大天二,目光落在面前那杯酒的液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巴比。
以前只有被他打的货色。
现在三天两头带人来扫他的场子,扫完就跑,跑完又来。
他手底下那帮人,以前听见大佬b的名号腿肚子都发软,现在却敢当着他的面砸他的收银台。
知道了。大佬b说,让兄弟们今晚别出去了,都待在堂口里。
大天二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但他看见大佬b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佬b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三年前,他还是洪兴第一堂口的堂主。
那时候谁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现在呢?
陈浩南被他亲手用香烫了胸口打断腿逐出社团。
山鸡跑了。
巢皮死了。
大天二和大天二虽然还在,但这两个人打架还行,撑场面就差得远了。
铜锣湾第一堂口的名头,现在已经成了道上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睁开眼睛,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b哥?
包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小跑过后还没喘匀的气息。
你去找一趟阿南。大佬b说,跟他说,我找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包皮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陈浩南已经被逐出洪兴了,也知道那一顿家法。
知道陈浩南睡了谁。
……b哥,我叫他回洪兴吗?包皮问。
不用。你就说我想跟他见一面。让他来堂口也行,我去找他也行。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大佬想他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包皮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
好,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之后,大佬b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又端起了那杯威士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陈浩南还年轻,大天二他们几个也还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铜锣湾后巷跟人打了一架,打得浑身是血,但赢了。
打完架之后他们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喝啤酒。
陈浩南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笑得很大声。
他说:大佬,以后我替你打遍港岛。
大佬b当时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能打是好事,但你得记住,出来混不能光靠能打。
陈浩南说:知道,还得靠大佬罩。
那天晚上的风跟今晚差不多,带点潮,带点燥,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裹着夜宵档的烟火气。
大佬b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很响,拍着陈浩南的肩膀说。
行,你跟着我,我罩你一辈子。
现在那些笑声都散干净了。
他把杯里剩下那半口威士忌喝完了,杯子搁回桌面上,没有再续。
九龙城区。
九龙冰室。
冰室里面,灯还亮着。
陈浩南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正在一栏一栏地核对当天的收支。
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在台面上洇出了一圈水渍。
包皮站在吧台对面,双手撑着台面,整个人还带着赶路过来的喘。
南哥,b哥让我来的。他说——
包皮哥。
陈浩南打断了他。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来做什么。
包皮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吧台后面那个人,忽然觉得他变了很多。
以前陈浩南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肆意张扬,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死气沉沉。
南哥——
包皮哥。
陈浩南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闪躲,也没有情绪,就那么看着包皮,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回去跟b哥说,我现在不是洪兴的人了。开这间冰室,只想安稳过日子。打打杀杀的事,我帮不上忙。
包皮站在吧台对面,握着台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看着陈浩南那张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想说,那是你大佬啊。
当初为了你,他连大头都卖了。
为了你,他在总堂扛着十二个堂主的压力动了家法。
这些话在包皮嗓子眼里转了几圈,但他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说这些也没有用。
陈浩南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事,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南哥,你真的不回去?
包皮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点干涩。
陈浩南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账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包皮哥,我现在过得挺好。店里每天有人来喝茶,收工之后能睡个安稳觉。你不用劝我了。
说完,他顿了顿,将自己的左腿抬出吧台外。
“你看我这条腿,还能打吗?”
包皮站在吧台前面,看着他那天跛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紧台面的手指。
好。我回去跟b哥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南哥,保重。
陈浩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依旧平静,你也是,包皮哥。
冰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女生迎面走了进来。
包皮在外面听到了一个甜美的女生开口。
“老板,一份蛋挞,一杯奶茶。”
然后陈浩南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
“好啊,蒙老师你先做,我马上给你拿出来。”
包皮沉默了半晌,他心中的南哥,也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弯腰。
不过这样也好。
他长出一口气,迈步离开了。
大佬b坐在丽声夜总会的大堂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屏幕亮过一次,包皮发来一条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第二次。
大堂里的灯还亮着,但灯光好像比方才更暗了一些。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已经走了,电视也关了,只剩墙角的点唱机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大佬b坐在卡座里,面前那杯威士忌又续了一次。
他靠进沙发靠背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前他出门,身后至少跟着十几个人。
陈浩南走在最前面,替他开路,替他挡刀,替他解决所有他不想亲自动手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洪兴最风光的堂主。
现在他坐在这间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夜总会里,觉得这里冷得像一间没人住的仓库。
连门口那盏招牌灯管都有一截不亮了,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彻底灭掉。
他本来还想和东星的人再抢一抢工地的,想和乌鸦再打两场。
但他现在动不了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沙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喂?大b哥?怎么,今晚又想在工地门口打一场?
大佬b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沙蠓,工地的事……我退。材料供应你们拿,安保也归你们管。我的人明天撤出工地,以后不再碰东丰花园的任何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沙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的笑:大佬b,你说真的?
真的。
沙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过分的调侃。
行,那明天下午三点,铜锣湾金辉夜总会。你把话说清楚了,以后谁都不会再踩你这条线。
大佬b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卡座里,又待了几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吧台旁边,拿起电话打给大天二:明天下午,堂口的人跟我出去一趟。
铜锣湾终究是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