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敦那边,和联胜的地盘上,气氛倒是平静得多。
阿乐坐在一间旧茶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
楼下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阿乐知道,旺角的格局变了,变天了。
他听完手下详细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火牛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眉头拧成了一团,嘴角抽了一下:“那个仁义浩,还真够狠的。一百人对一百人,硬生生把东星打跑了,这真特么的牛逼。”
“是挺厉害。”阿乐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东星这次出动了两个大底,五虎还出了三个,这都拿不下旺角。”
火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进嘴里,没有点:“那咱们怎么办?旺角离我们这么近,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带人跨区来踩我们的场子怎么办?”
阿乐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窗外的街面,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想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送一份礼过去,以我个人的名义。”
火牛愣了一下:“送礼?送什么?”
“什么都行。不用太贵重,但要够面子。找个理由,就说祝贺旺角堂口大捷,洪兴和联胜一家亲。”
阿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火牛一眼,“你去办。亲自送,别让人代劳。”
火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我去办。”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乐:“阿乐,你就不怕他不收?”
“他会收的。”阿乐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他现在风头正盛,要的就是面子和人情。我送他面子,他不会往外推。”
火牛没有再问,推门下了楼。
阿乐一个人坐在二楼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旺角那边打完了,东星伤了元气,新记暂时不会动。
社团最近要换届了,可不能出现什么意外。
尖沙咀那边的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项华盛的办公室里,灯开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详细报告,纸面上用红笔圈了几行数字。
其中一行写着“东星一百人仅撤出四十余人”。
另一行写着“沙蠓战死,九纹龙战死,乌鸦重伤”。
项华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废物!”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东星那帮废物!一百个人打一百个人,被人打到躺了满地,连乌鸦自己都差点被人砍死!真特么的丢人现眼!”
项华岩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姿态很端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等项华盛骂完了,才放下茶杯,平静地开了口。
“老三,你骂够了没有?”
项华盛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喘了几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偏头看着窗外的方向没有说话。
项华岩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庄浩现在风头正盛,连东星都被他踩了一脚。这时候你去碰他,等于替东星分担火力。让他先把血放干,等他跟东星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再作打算。”
“那他要是不跟东星继续打呢?”
“会的,东星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项华岩说,“况且洪兴内部也有人想他死。蒋天生不会放过一个坐大的堂口。庄浩越风光,蒋天生就越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
项华盛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还在起伏,但脸色比方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散落的那几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椅子转回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叼进嘴里。
“那就等。”他说,“等我找到机会,一定亲手把他拖下来。”
项华岩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项华盛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也知道庄浩不会永远站在台上。
但此刻,急不得。
铜锣湾那边,气氛比尖沙咀更低沉。
丽声夜总会的大堂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卡座空了大半,吧台后面也没人站台,只有一台旧点唱机在循环放一首老粤语歌,音量很小,混着空调机低沉的嗡嗡声。
大佬b坐在最里面那张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个杯子,没有喝,目光落在地面那道瓷砖接缝上。
他听了整整一个小时关于昨晚那场混战的细节,每听一句,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沙蠓死了,九纹龙死了,乌鸦重伤,东星在湾仔的堂口散了大半。
而洪兴那边,靓坤带的人全身而退。
一百人出战,大部分都站着回来了,连重伤的都不到十个。
“靓坤……他赢了。”
大佬b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
他旁边站着大天二,正皱眉看着他。
“大佬,我听说……那天晚上,庄浩在堂口里放了一首歌。兄弟们听完之后都疯了,说什么也要打。”
“什么歌?”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听说很好听。”
大佬b没有再问。
他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烧感,他放下杯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忽然觉得那些街景离他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你说……阿南那间冰室,生意好不好?”
大天二没想到大佬b会忽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答。
“听说还行,街坊生意,也不算差。”
大佬b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当年陈浩南在铜锣湾跟在他身后的笑声。
忠义信那边,连浩龙跟SoSo姐正在吃晚饭。
饭桌上摆着一碟白切鸡、一碟清蒸石斑和一锅煲仔饭。
连浩龙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SoSo姐坐在他对面,正在用公筷往他碗里夹菜:“今晚听底下的兄弟说,洪兴那个旺角堂口跟东星打了一场,赢得很漂亮。”
连浩龙拿筷子的手没有停:“谁赢了?”
“洪兴。一个叫庄浩的人带的队,听说一个人放倒了东星二十几个。”
“庄浩?”连浩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些,“洪兴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听说是靓坤的人,白纸扇出身,但特别能打。东星的沙蠓被人一剑捅穿了肋骨,当场就死了。”
连浩龙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洪兴又出了一条恶狗。只要他不咬到忠义信的地盘上,就不关我们的事。”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东星元朗祖屋,气氛阴沉无比。
骆驼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整个人一言不发,身上气势却强的可怕。
本叔坐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手里那串紫檀手串不断拨动着。
乌鸦站在堂中央,肩膀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雪白的纱布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
他身后站着可乐,手臂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划痕。
骆驼把一份报纸拍在桌面上,冷声开口:“一百个人打一百个人,你带了九纹龙、带了金毛虎,还带了可乐,结果呢?沙蠓废了,九纹龙丢了半条命,你肩膀上挨了一刀跑回来。你是东星的堂主,跑回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乌鸦的嘴唇动了一下:“老大,靓坤带的那帮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骆驼手猛地在桌上拍,“他能不一样到哪里去?他当年在铜锣湾踩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跑去了何兰!”
乌鸦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本叔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本叔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量。
“回何兰养伤,三个月,不要露面。”
乌鸦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可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可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堂地面上那道裂缝上,像是在数缝隙里的灰尘。
堂厅里只剩骆驼和本叔两个人。
骆驼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叔,你觉得庄浩这个人怎么样?”
“很难缠。”本叔把紫檀手串戴回手腕上,“靓坤我们都知道,能打,有些脑子,但也只是这样了。但庄浩不一样。”
“这一次明明就是我们跟大佬b的事情。最后他硬生生插了一脚,不仅我们吃了亏,蒋天生同样吃亏,赚的只有庄浩。”
骆驼低头将烟点上,冷笑了一声。
“难缠又怎么样?当年靓坤也难缠。这港岛的水深着呢!”
“这次我们东星的脸丢大了,但不能白丢。”
“你先再跟他斗一场。”
“搞不定的话,三个月后,我让水灵十杰回港配合乌鸦。”
本叔转着珠子,缓缓点了个头。
东星想要回港造势,被庄浩打断了。
但绝对不能就此算了!
那一夜,洪兴最风光的地方在旺角,而最沉默的地方在浅水湾。
蒋天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没有酒,也没有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睡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耀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威士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庭院里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响。
蒋天生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靓坤现在赢了,江湖上都喊旺角堂口是洪兴第一堂口。底下那些堂主,尤其是十三妹和韩宾,跟他的关系越来越近,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大佬b已经彻底废了,现在很多堂口的人都在传,说靓坤才是能带洪兴走出去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偏头看了一眼陈耀。
陈耀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方婷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插话,但她听得很清楚,她心里也在快速盘算着。
蒋天生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陈耀,你觉得我现在还是洪兴的龙头吗?”
陈耀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蒋先生,洪兴的龙头,从来都是您。靓坤再能打,也只是个堂主。”
蒋天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海面上倒映的月亮。
“你下去吧。”
陈耀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蒋先生,现在不能动靓坤。”
“我知道。”蒋天生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低而稳,“他虽然强,但还没到那个时候。”
陈耀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方婷端着水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是不是,要给靓坤来点新姿势了。
九龙城区,那条窄巷尽头,九龙冰室的灯还亮着。
陈浩南站在吧台后面,左手撑着台面,右手握着一条抹布正在擦杯子。
店里没什么客人,靠墙那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在低头写作业。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陈浩南抬起头来,看见蒙嘉慧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晚穿一件白衬衫配深蓝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老板,还有蛋挞吗?”
“有,刚出炉的。”
陈浩南立马露出一个笑容,弯腰从烤箱里取出一碟蛋挞,搁在托盘上端到她面前,“刚烤好的,还烫。你尝尝。”
蒙嘉慧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低头咬了一口蛋挞:“嗯,好吃。你做的蛋挞越来越有水平了。”
陈浩南站在桌边,脸上挂着讨好的:“你喜欢吃就好,我每天都给你留一碟。”
蒙嘉慧满意点头。
“对了,帮我做一杯冻柠茶吧!”
陈浩南笑着开口:“没问题!”
说罢,陈浩南转身。
他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
他想起庄浩现在的风光,想起自己站在洪兴总堂被大佬b用烧红的香头烫胸口的场面,想起自己被打断的那条腿。
他以前离那个位置那么近,近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洪兴最年轻的堂主。
现在呢?
他只能缩在这间冰室里,对蒙嘉慧献殷勤。
他手里的抹布被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直到指间的布料皱成一团。
他低声骂了一句:“庄浩……总有一天…莫欺少年穷…”
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陈老板。快一点啊!”
身后蒙嘉慧的声音响起。
“好嘞!马上。”
陈浩南笑得跟菊花一样。
再努努力!
说不定就能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