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蒋天生别墅。
海浪拍在别墅下方的礁石上,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把蒋天生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浅,是上好的龙井。
陈耀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面。
“蒋先生,眉叔跟太子都死了,听说是死在九龙城。”
蒋天生那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后才将茶杯放下。
他还是没说话。
陈耀继续说:“钵兰街的金泉和夜都,尖沙咀的帝沙,全被扫了。十三妹拿了钵兰街,庄浩拿了尖沙咀。”
“阿森被庄浩一拳打断肋骨,当场投了。韦吉祥反水捅了小霸王,现在跟着庄浩管帝沙的安保。眉叔签了转让协议,五百万赔偿加尖沙咀所有堂口,都给了旺角。”
蒋天生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海面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风里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本来想借洪泰这把刀,把旺角削一削。结果刀断了,手还被划了一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耀站在旁边,斟酌了一下措辞。
“蒋先生,现在庄浩的势头太大了。旺角清一色,东星被打退,洪泰被吞并。他手上现在有旺角、西贡、钵兰街和尖沙咀四个地盘。十三妹韩宾恐龙这些人都跟他混在一起。再这样下去,洪兴就乱了,我们......”
蒋天生摆了摆手,打断陈耀的话。
“现在动不了他。”他说,“他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洪泰先动的手,他反击,全港都看着。这个时候我去压他,底下那些堂主会怎么想?十三妹和韩宾已经跟他绑在一起了,黎胖子跟基哥也是墙头草。我出手,只会把他们全推到庄浩那边。”
陈耀没再说话。
蒋天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先由着他。盯紧和联胜那边的事。吹鸡的任期快到了,邓伯已经在召集叔父辈。和联胜换届,比一个二流社团的消失重要得多。”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一个洪泰倒了,跟和联胜换话事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陈耀点头,说道。
“蒋先生,我明白了。”
说完,陈耀起身就要离开。
“阿耀。”
蒋天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叫住陈耀,“你脑子活,也聪明,但江湖不要看表面也不要盯着一时的得失。”
“二十年前,义群多风光你也知道。现在呢?还是只有这五大社团。”
陈耀身子一震,当年大名鼎鼎的跛豪,通吃全港。
那时候各大社团不是人没他多,也不是家伙不够,但没人硬拼。
到了今天义群早就消失了十几年了。
但五大社团还是五大社团。
陈耀点头。
“我明白了,蒋先生。”
佐敦,一间旧茶餐厅。
阿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叉烧饭和一杯冻柠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正低头用筷子夹起一块叉烧,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花衬衫的烂仔快步走上来,走到他桌边站定,弯腰凑近他耳边。
“乐哥,洪泰没了。屁眼眉跟他儿子,昨晚死在九龙城。。”
阿乐嚼叉烧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边缘,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
茶杯搁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洪泰没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快?”
烂仔点头:“是。昨晚的事。洪泰的地盘,尖沙咀归了庄浩,钵兰街归了十三妹。”
阿乐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没吃完的叉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佐敦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霓虹招牌还没亮,天边只剩最后一道暗紫色的光。
“庄浩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狠。”他说。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回佐敦。叫齐叔父辈,开会。”
阿乐在佐敦的堂口设在一栋旧唐楼的二楼,楼下是一间卖凉茶的铺子。
堂口不大,一张长条桌配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义”字,纸面已经泛了黄。
叔父辈来了三个,都是和联胜的老辈子。
茅趸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正拿着茶壶倒茶。
龙根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几个叔父辈各自落座,没人先开口。
阿乐站在长条桌一端,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没绕弯子。
“洪泰倒了。眉叔跟他儿子都死了。尖沙咀和钵兰街被洪兴吞了。”
茅趸把紫砂壶搁下来,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头看了阿乐一眼,没接话。
龙根转核桃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阿乐接着说:“洪泰以前跟和联胜有过往来,佐敦这边有几间铺面,原本是洪泰的。现在洪泰没了,那几间铺面被庄浩的人接了。我去晚了一步。”
茅趸将茶杯端起喝了一口,开口道。
“你想说什么?”
阿乐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想说,和联胜不能再等了。吹鸡的任期就剩几个月,邓伯已经在张罗换届。我要是上了位,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打进尖沙咀。”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的脸。
“港岛五大社团,说的好听是五大。其实是上三下二。”
“号码帮、新记、洪兴,这三家最强。东星看着跟我们差不多,甚至比我们差一点,但他们在何兰、东南亚都有分支,实力不止港岛这一块。”
“我们和联胜,只在港岛。人马大多在新界,九龙占的地盘都不多。”
茅趸把紫砂壶搁下来。
“你想跟洪兴抢尖沙咀?”
阿乐摇头。
“我不抢洪兴的。洪泰倒了,尖沙咀空出来的地方,不止帝沙一间。洪兴吃不下那么多。我只要一条街,一个落脚点。”
“和联胜进了尖沙咀,在港岛最繁华的地方插上旗,才有资格跟洪兴、新记、号码帮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龙根把核桃收进口袋里,偏头看了阿乐一眼。
“大d那边呢?他要是也争这个位子,你打算怎么搞?”
阿乐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义”字,看了两秒。
“大d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说,“叔父辈选谁,谁就上。但不管谁上,和联胜都得进尖沙咀。”
茅趸把紫砂壶重新端起来,嘬了一口,没再说话。
龙根把核桃从口袋里摸出来,继续转。
堂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尖沙咀,帝沙夜总会。
Ruby坐在二楼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原来是太子用的,现在墙上那幅关公像摘了,换了一幅普通的风景画。
不像是江湖堂口,倒像是正经办公室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上衣是收腰的短款西装,下面是一条过膝的直筒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在帝沙做妈妈桑的时候利落了不少。
她面前坐着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是帝沙的大堂经理,姓周。
周经理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记事簿,正在汇报今天的情况。
“Ruby姐,昨天晚上帝沙重新开门,进场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三成。卡座全满,包厢订出去八成。酒水销量比上个月同期涨了两成半。”
Ruby翻了一页账册,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酒水进货渠道换了没有?”
“换了。”周经理说,“以前太子在的时候,进货走的是豹哥那条线,价格偏高。现在按旺角的规矩来,走吉米仔那边的渠道,成本压下来一成半。”
“对了,我们食材现在走的是西贡大傻哥的,很新鲜,客人都很满意说比之前好。”
Ruby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写了一行数字。
“员工那边呢?有没有人不服?”
周经理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两个看场的,是太子以前的人。昨晚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我让人去问了,他们说在考虑。”
Ruby把圆珠笔搁下来,抬头看了周经理一眼。
“给他们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要么来报到,要么自己把东西收走。帝沙不留闲人。”
周经理应了一声,在记事簿上记了一笔。
Ruby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尖沙咀的街面上霓虹招牌已经全亮了,红的绿的蓝的交错闪烁,把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
她看着那片灯,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个位置是庄浩给的。
她心里清楚,庄浩把她放在帝沙,不是因为她在帝沙做了几年妈妈桑,也不是因为她熟悉这里的运作。
是因为她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把自己变成了庄浩的女人。
但那不是全部。
她知道庄浩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太子在的时候帝沙管理混乱,账目不清。
她得让庄浩看到,她不只是床上有用,台下更有用。
她收回目光,把账册合上,推给周经理。
“今晚的流水明天早上之前报给我。缺人的岗位,明天中午之前补上。”
周经理抱着账册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Ruby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空调冷风里散开,她吸了一口,偏头看着窗外那片霓虹。
她在想,什么时候去旺角。
不是现在。现在去,太急了。
庄浩刚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她得先做出成绩来。
等帝沙的生意稳下来,那时候再去旺角,才说得过去。
但她不会自己直接去。
她会先给童恩打电话,通过童恩,进入她们那个圈子。
进了那个门,才算真正进了庄浩的生活。
她不能急,也不能让庄浩觉得她是在抢什么。
她夹着烟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把烟灰弹进窗台上那个铁皮烟灰缸里。
江湖.....
或许,她现在才真正拿到了一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