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洪兴总堂。
这座三层的旧唐楼,今天门口停满了车。
平治、皇冠、海狮面包,一辆挨着一辆,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
两个总堂的四九仔站在门边,见了各堂口的人就点头。
一楼大堂里,关公像前的香案上,三炷高香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往上走。
十二把椅子围着长条红木桌摆开。
蒋天生还没到。
陈耀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正在跟基哥说话。
基哥端着茶杯,频频点头。
不得不说,基哥真是气氛组的。
太子坐在右侧中间的位置,两条手臂搁在桌面上,双手不时开合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短袖,领口敞着,坐姿很直。
看着就知道太子今天有事。
人到了不少。
韩宾靠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低头翻着,像是没怎么在意这场会。
十三妹坐在他旁边,梳着大背头,翘着腿,不时跟韩宾说上两句。
两人的关系,可以看得到现在确实不太一般。
恐龙坐在韩宾另一侧,花衬衫敞着领口,双眼无聊地扫着。
这种场合,跟他关系不大,有人骂韩宾他骂回去就行了。
其他地不用他管。
黎胖子坐在桌尾,正在吃苹果。
补充维生素。
大佬b还是坐在右边首位。
他抱着手臂,脸色阴沉,但没怎么出声。
靓坤跟庄浩是最后到的。
靓坤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橙色西装,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金链子晃在脖子下面。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嘴里叼着一根万宝路,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庄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阿积跟在庄浩身后,白衣干净,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在门边就没再往里走。
靓坤走到桌边,偏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跟十三妹和韩宾各点了一下头。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翘起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庄浩在他后边地椅子坐下。
满堂安静。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但没人先开口。
蒋天生从关公像后面的走廊里走出来。
他在供桌旁站定,拈了三炷香,借了烛火点上,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转回身,扫了一圈在座的十二位堂主,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脸上带着笑。
“今天召集各位来,只有两个议题。”
蒋天生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
“内保安定,外保和平。”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先说内。”
他把那份文件夹从陈耀手里接过来,翻开,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旺角堂口最近在尖沙咀做了几件事,帝沙夜总会拿下来了,洪泰那几条街的散铺也收了。这件事社团认,功劳是旺角的,这一点没有二话。”
基哥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想接话。
被蒋天生抬手止住了。
“但洪兴开社几十年,有一个传统从来没变过。十二个堂口,一个区一个堂口,这是规矩。”
“尖沙咀是太子的堂口,几十年都是太子在管。现在帝沙跟那几条街的散铺,名册也入了,数也交了。这些地方,从今天起交给太子管理。”
蒋天生说到这里,偏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旺角打下来的功劳,社团认。太子接手之后,帝沙的利润分润三成给旺角。这是社团对旺角的交代。”
蒋天生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再说外。”
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靓坤脸上,又移到庄浩脸上。
“和联胜那边,邓伯跟洪泰的眉叔以前关系不错。眉叔出了事,和联胜那边有些说法。同样是五大社团,不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我亲自出面,去跟和联胜谈。让他们不要追究旺角在尖沙咀的责任,把洪泰留下的散铺给和联胜。这件事就算过了,那边还是会给我一点面子的。”
他顿了一下。
“至于洪泰在钵兰街的场子,社团做主了,给旺角管理。这个算是社团对旺角在这次事情里的补偿。”
话音落地,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基哥第一个动了。
他把茶杯搁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笑。
“蒋先生不愧是龙头,做事情就是漂亮。既安稳了社团内部,又平息了和联胜那边的冲突。这种安排,换谁来了都得服气啊!”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大佬b紧跟着开口。
“蒋先生说得对。洪兴这么多堂口,从来没有一个区两个堂口的先例。尖沙咀归太子,这是规矩。旺角那边拿了钵兰街,也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靓坤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陈耀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把文件夹合上,搁在供桌边沿。
“蒋先生的安排,总堂这边没有异议。”
三个人一唱一和,场面上的话说得很齐整。
蒋天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今天的感觉很好。
旺角那边,从洪泰倒台到现在,一直是庄浩在出牌。
帝沙、散铺、名册、月数,每一步都是庄浩在算。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牌是他出的。
尖沙咀归太子,钵兰街归旺角。
一区一个堂口的规矩摆出来,谁都说不出他的不是。
和联胜那边的问责,他亲自出面去谈,这个面子给足了。
靓坤和庄浩要是认了,那就等于承认洪兴龙头还是他说了算。
打了旺角的脸,挫了他们的锐气。
拿下尖沙咀,削减旺角实力。
又卖了人情给和联胜,加强两个社团之间的合作。
他们要是不认,那就是旺角堂口藐视总堂,坏了洪兴几十年的规矩。
蒋天生把茶杯搁下来,偏头看向靓坤。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
“阿坤,你怎么看?”
满堂的人都看向靓坤。
基哥端着茶杯,嘴角还带着笑。
大佬b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
太子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靓坤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三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偏头看了靓坤一眼。
靓坤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然后他站起来。
他先拍了拍基哥的肩膀。
基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靓坤嗓音沙哑地开了口。
“蒋先生是龙头,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急不慢。
“洪兴就是一言堂嘛。”
“今天要我的尖沙咀,明天要我的旺角,后天要基哥的西环。”
他偏头看了一眼基哥,又转回来看着蒋天生。
“要就给你咯。”
这句话落地,大堂里安静了。
基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头看着靓坤,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大佬b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也变了一下。
蒋天生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看着靓坤,语气比方才沉了一截。
“阿坤,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靓坤没有立刻答。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蒋天生,伸手指着他。
“我什么意思?”
他嗓门沙哑,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作为洪兴龙头,和联胜说洪泰跟他们一伙,你就算一伙?”
他停了一下。
“我还说我睡了方婷,睡了b嫂!我说了就睡了嘛?啊?”
“艹特么的,说了就算?!当老子第一天出来混啊!”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堂像被人按住了开关。
安静。
彻底安静。
太子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韩宾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靓坤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十三妹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停在唇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陈耀站在供桌旁边,脸上的笑收了,偏头看了一眼蒋天生。
基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想离靓坤远一点。
蒋天生的脸色从冷变成铁青。
他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他盯着靓坤看了好几秒,没有立刻开口。
大佬b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这一下拍得很重,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玛德,阿坤,你特么的说什么!”
他伸手指着靓坤的鼻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总堂这么跟蒋先生说话?!”
靓坤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挂着笑。
“细b,你急什么?”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说睡了b嫂就睡了吗?说说而已咯,你急什么?”
大佬b的胸口起伏着,又猛拍了一下桌子,想要开口。
“阿b,先坐下。”
蒋天生伸手按了按,大佬b不敢再开口。
“阿坤,你今天是来开会的,还是来搅局的?”
靓坤偏头看他,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
“蒋先生,我不是来搅局的。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的烟灰缸里。
“尖沙咀的帝沙,是我旺角的人打下来的。洪泰的散铺,是我旺角的人收的。名册入了,月数交了。你一句一区一个堂口,就要我交出去?”
“钵兰街的场子,你说是补偿。可钵兰街的场子本来就是十三妹管的,她交给旺角管理,那是她给我的人情。你拿她的人情来补偿我?”
他偏头看了一眼十三妹。
十三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冲他点了一下头。
“没错,洪泰跟东星踩我钵兰街堂口,我跟旺角联手打下来的!”
十三妹这句话,直接亮明了立场,站队了旺角。
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是变了一下。
靓坤转回来看着蒋天生。
“蒋先生,你说的规矩,我认。但规矩不是只有一条。洪兴开社几十年,有功就赏,有过就罚。”
“旺角打洪泰,社团认了功劳,然后把地盘收走交给太子。这叫赏?”
他停了一下。
“这叫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