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像被雷劈中一样。
两年前的事,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靓坤刚从赤柱出来,身无分文,手底下连个正经班底都凑不齐。
他把旺角主干道划给靓坤,旁边就是钵兰街的十三妹。
一个区两个堂主,这条规矩是他亲手破的。
他破例,不是因为旺角情况特殊。
是因为他要让靓坤永远站不起来。
那时候他算得很清楚,靓坤跟十三妹有旧怨,两个人放在一块,不用他出手,自己就会咬起来。
咬到最后两败俱伤,旺角还是握在他蒋天生手里。
这个安排,当年他跟陈耀在浅水湾书房里商量了整整一晚。
陈耀当时还说了一句,一区双堂主,洪兴几十年没有这个先例。
蒋天生说,先例是人定的,能立就能破。
现在这句话,被靓坤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蒋天生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偏头看了靓坤一眼。
那时候的靓坤,没有底蕴,没有势力,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一区一个堂口,靓坤就得认。
他说旺角情况特殊可以破例,靓坤也得认。
可现在呢。
现在靓坤手里有旺角、西贡、钵兰街、尖沙咀。
手底下能打的红棍,一双手数不过来。
十三妹跟他是一条线,韩宾跟他是一条线,黎胖子绑在他那架战车上。
就连基哥那个老油条,今天看靓坤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蒋天生忽然觉得,自己两年前扔出去的那把刀,转了两年,现在正冲着他的面门飞回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庄浩。
庄浩坐在靓坤旁边,手里那根良友燃了半截,烟灰积了一小截没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番话跟他没关系。
蒋天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他输了一招。
靓坤把两年前的事摆出来,等于把他那套一区一个堂口的说辞撕了个口子。
他要是再坚持一区一个堂口,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他要是不坚持,尖沙咀那块地就等于让出去了。
蒋天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味很重。
他搁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靓坤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那么看着蒋天生,等一个答案。
总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那三炷高香燃烧时纸卷收缩的细碎声响。
基哥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想喝,看了一下蒋天生。
他又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头看了靓坤一眼,又偏头看了蒋天生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没找到合适的话。
大佬b坐在右边首位,两条手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他想开口,又怕说错话。
刚才靓坤那句睡了b嫂的话。
他知道靓坤是随口说的,但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就像一根刺,扎得他后背发麻。
谁不知道上次陈浩南睡了b嫂啊。
虽然靓坤没睡,但现在提出来,简直就像特意嘲笑他的一样。
他攥着拳头,指节绷得发白,但硬是把嘴闭上了。
太子坐在对面,两条手臂搁在桌面上。
他原本想跟着蒋天生的话头把尖沙咀的事坐实。
但靓坤把两年前的事翻出来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蒋天生,又偏头看了一眼靓坤。
这个口子不能开。
蒋天生今天要是答不上来,那尖沙咀的事就得重新算。
太子心里那杆秤在两边晃。
他不怕旺角,怕的是蒋天生在今天这场会上压不住场。
龙头压不住堂主,以后十二个堂口谁还把总堂当回事。
他忽然想起那个远在太国的男人了。
如果蒋天养在这,他会怎么做?
韩宾靠在椅背上,面前那份报纸已经合上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角。
他偏头看了靓坤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他跟靓坤是一条线的人,但今天靓坤说的话,他事先不知道。
不过靓坤有几分本事他还是知道的。
这一切后面的的人都是庄浩。
韩宾在心里默默把庄浩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层。
十三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活络了不少。
两年前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蒋天生把她跟靓坤放进同一个旺角,她心里是有怨的。
钵兰街跟旺角主干道挨着,两边地盘咬合得死死的,摩擦就没断过。
她那时候以为蒋天生是拿她当刀使。
后来庄浩找上门来,跟她谈合作,拍电影,扫花弗,打狂人辉。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才明白这盘棋不是蒋天生一个人在下。
蒋天生看的是那时。
庄浩却早已看到了当下。
她偏头看了庄浩一眼,庄浩正靠在椅子上,手里那根良友燃了半截,目光落在桌面上。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将烟点上。
黎胖子坐在桌尾,低着头假装翻手机。
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耳朵竖着,一个字没落。
他是庄浩的人,这一点他自己清楚。
今天这种场合他不需要说话,只要站在旺角这边就够了。
恐龙坐在韩宾另一侧,花衬衫敞着领口,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偏头看了靓坤一眼,又看了蒋天生一眼。
这种事他不太懂,但靓坤是韩宾的朋友,韩宾是站靓坤的,那他也就站靓坤。
他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兴叔坐在靠窗的位置,年纪大了,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着。
他没急着开口,但眼睛一直在蒋天生跟靓坤之间转。
马王简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靓妈坐在蒋天生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是蒋天生的旧情人,也是深水埗的堂主。
她今天一句话没说,但目光一直在陈耀脸上停了两回。
陈耀手里那本文件夹已经合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些。
他是蒋天生的白纸扇,总堂的规矩是他的活。
两年前那桩事,他是经手人。
蒋天生当年那个安排,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跑。
现在靓坤把这件事翻出来,等于当众把他跟蒋天生一块架在火上烤。
陈耀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他在等蒋天生开口。
蒋天生终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头看了靓坤一眼,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
“阿坤,两年前的事我记得。”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那时候旺角情况特殊。你刚从赤柱回来,钵兰街那边十三妹已经在做了,社团不想把旺角全部压在一个堂口上,怕你扛不住。”
“所以社团破了个例,让你跟十三妹各管一半。这是社团的考量,不是针对你。”
靓坤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蒋先生,你说的是考量。可我那时候听到的是,旺角主干道归我,钵兰街归十三妹。一个旺角,两个堂主。这是你亲口在总堂宣布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十三妹。
十三妹把烟叼回嘴里,点了点头。
“没错,我那时候也在场。蒋先生亲口说的,主干道归靓坤,钵兰街归我。”
十三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
蒋天生看了十三妹一眼。
他今天没有把十三妹算进变数里。
十三妹这两年跟旺角走得近,他知道。
但他没想到十三妹会在这张桌子上,直接站到靓坤那边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壁上又摩挲了一圈。
“两年前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
蒋天生说,“那时候旺角只有一个堂口有主,另一个刚划出来。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靓坤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蒋先生,你说一区一个堂口,那两年前你就不该把旺角切成两块。你切了,就是认了旺角可以有两个堂口。现在尖沙咀也是一个区,帝沙是我们旺角的人打下来的,为什么不能再破一次例?”
这句话把蒋天生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总堂里那些堂主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基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坐不住了,但不敢动。
大佬b的呼吸声比方才重了一些,但他还是没开口。
太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开合了两下。
他偏头看了蒋天生一眼。
蒋天生今天要是认了,尖沙咀的事就麻烦了。
但蒋天生今天要是不认,两年前的事就说不通。
太子心里那杆秤往蒋天生那边偏了偏,但他没有出声帮腔。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站到了靓坤的对立面。
陈耀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坤哥,两年前的事是总堂的安排,不是规矩。规矩是几十年传下来的,一区一个堂口。两年前旺角破例,是因为旺角刚整合,情况特殊。现在尖沙咀的情况不一样,太子那边几十年都是他在管,没断过。”
“没断过?”
靓坤偏头看了陈耀一眼,嗓门沙哑着开口。
“耀哥,我问你,洪泰太子带两百多人踩钵兰街的时候,你在哪里?”
陈耀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打电话给眉叔说,这件事洪兴不管,让洪泰自己动手,洪泰太子在钵兰街亲口说出来的!”
“那时候尖沙咀是洪泰的地盘,太子的堂口在尖沙咀做了几十年。你当总堂白纸扇的,洪泰打钵兰街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我们把尖沙咀拿下来了,你跑出来说规矩。”
靓坤把烟叼回嘴里,含混着说了一句。
“规矩这个东西,总堂拿来用的时候是刀,放到一边的时候是纸。耀哥,你说是不是?”
陈耀没接话。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已经沉了下来。
他是总堂白纸扇,洪兴上下几十年的规矩都是他经手的。
靓坤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软肋。
蒋天生坐在主位上,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步棋他觉得完美。
却漏掉了两年前自己亲手埋下的那颗雷。
不过,蒋天生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陈耀。
陈耀会意,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清了清嗓子。
“既然大家对尖沙咀的安排有异议,那就按洪兴的规矩来。十二个堂口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他偏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同意蒋先生安排的,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