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敦。
林怀乐的公司办公室。
墙角的酒柜上摆着一排红酒,都是佐敦这边酒行送来巴结他的货。
师爷苏挑了一瓶年份最久的,开了塞子,倒了四杯。
火牛第一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嗓门比平时高了一些。
“乐少,这几天旺角那边鸡飞狗跳。通菜街两个场子被砸了,钵兰街夜都门口被人泼了油漆,西贡码头那边也被人捣乱。靓坤那个王八蛋天天在办公室里转圈,灭火器都没空去找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我听底下人说,靓坤急得把阿基阿飞都撒出去了,钵兰街旺角两头跑。这小子以前多威风,现在连自己场子都顾不过来。”
师爷苏端着酒杯,接过话头。
“尖沙咀那边我也让人盯了。帝沙门口看场的人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后门那两个也撤了。韦吉祥跟阿森的人手全缩在场子里,散铺那边白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庄浩的人不够用了。四个地盘铺开,每个地方都要人。和联胜一动手,他就得把人往回抽。抽来抽去,尖沙咀就空了。”
林怀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红酒,没急着喝。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佐敦的街面,天已经黑了,霓虹招牌亮成一片。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
“步子迈得太大,是要扯着的。”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庄浩跟靓坤,两个人穷人乍富。旺角清一色才多久,就敢踩进尖沙咀。洪泰倒了,他们以为自己了不起。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
火牛跟着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东莞仔坐在沙发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抽了一口烟,隔着一层烟雾看向林怀乐。
“乐少,我明天带五十个人去把帝沙拿下。”
东莞仔在大埔做了八年红棍,跟着大埔黑打了不少硬仗。
和联胜内部单挑没输过。
元朗那次跟号码帮的人打了一场,一个人放倒五个。
他早就想上位了,但大埔黑一直压着他。
林怀乐笑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别急。”
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次行动很重要。要动手,就要用全力。五十个人不够,我要的是把帝沙一口气吃下来,不给庄浩留任何机会。”
东莞仔没再说话,把杯里那点酒喝干净了。
师爷苏坐在侧面,手里转着酒杯,想了一会儿开口。
“乐少,有件事我觉得可以办。”
林怀乐偏头看他。
“深水埗官仔森那家伙,欠了一屁股债。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麻将馆输了不少,连他堂口兄弟的钱都拖了两个月。”
“他手上还管着深水埗两条街的收数生意,但钱全填了窟窿。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师爷苏把酒杯放下。
“不如给他一笔,把官仔森拉下水。他拿了钱,就欠我们一个人情。到时候龙根叔那一票,不得投给你?”
林怀乐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个提议不错。官仔森是深水埗堂主,手底下有人,有地盘。给他二十万,拉过来,不光多一张票,还能把深水埗的人马拉来帮我们打帝沙。”
师爷苏乐呵呵地点头。
“二十万换一张票加一个堂口的人马,划算。”
林怀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这件事你去办。官仔森那个人贪财怕死,二十万摆在面前他不会拒绝。你跟他说清楚,钱是小事,重要的是龙根叔那边。他拿了钱,就得站在我们这边投票。”
师爷苏把酒杯搁下,点了点头。
林怀乐又偏头看向火牛。
“火牛,还有一件事。你去找一趟加钱武,开价十万,让他后天晚上一起出手打帝沙。”
火牛把酒杯放下,应了一声。
“加钱武那个人只认钱,十万够他出手一次。他打头阵,把帝沙门口的人清了,东莞仔带人从后门冲进去。两面夹攻,帝沙撑不住。”
林怀乐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四人碰了一下杯,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油麻地一间旧茶餐厅。
师爷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挑了一张靠里的卡座,点了杯冻柠茶,把公文包搁在桌面上。
官仔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钟头。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层没睡好的疲惫。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两把。
他在卡座对面坐下来,先叫了杯热奶茶,然后偏头看了师爷苏一眼。
“师爷苏,什么事?”
师爷苏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
信封鼓鼓的,不用拆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官仔森瞬间精神,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师爷苏脸上。
“乐少让我来跟你谈件事。”
师爷苏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放下。
“龙头换届,乐少想请你站个队。投票的时候投乐少一票,再出点人手,帮乐少打一次尖沙咀。”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二十万,先付。人手出动另外算钱。”
官仔森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打尖沙咀?打谁?”
“帝沙。旺角的地盘。”
官仔森的手指停住了。
他端起热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旺角庄浩。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欠庄浩八十万。
没错,是八十万。
之前的五十万本金,利滚利滚了半年,现在已经八十万了。
庄浩每个月都让人来收利息。
他连利息都快付不起了。
现在林怀乐让他去打庄浩的地盘。
官仔森沉默了十几秒。
他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掂了掂,又放回桌面上。
“苏哥,我考虑一下。晚上给你答复。”
师爷苏笑了一下,没追问。
他把冻柠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
“行,我等你电话。”
话是这么说,但师爷苏有把握,官仔森拒绝不了!
师爷苏推门出去了。
官仔森坐在卡座里,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抓起信封揣进内袋,快步出了茶餐厅。
他站在街边拦了一辆的士。
“旺角,乾坤影视。”
车子拐出油麻地,一路往旺角方向开。
官仔森靠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笔账。
林怀乐给他二十万,庄浩欠着八十万。
他要是帮林怀乐打帝沙,庄浩知道了,那八十万立马就成催命符。
庄浩是什么人?
旺角清一色,东星打退,洪泰吞并。
整个港岛江湖都在传他的名号。
八十万,连本带利。
庄浩能让他从深水埗消失。
不,是从整个港岛消失。
官仔森咽了口唾沫。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信封,又缩回来。
他得去找庄浩。
现在就去。
旺角,乾坤影视三楼。
庄浩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丝袜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奶茶是程乐儿早上送来的,温的。
这小妞,好像跟翁红杠上了。
翁红现在送一三五。
程乐儿送二四六。
周天叶紫楣也凑热闹。
官仔森被阿基领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谄媚的笑。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看见庄浩坐在沙发上,赶忙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凑近。
“浩哥,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庄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森哥,怎么有空过来泡茶?这个月的贵利准备好了?”
官仔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去。
他往沙发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浩哥说笑了。我这不是发现了有人要对浩哥使阴招,急忙过来告诉你。”
庄浩端着奶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官仔森那张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一眼他额头上那层细汗。
心里动了一下。
官仔森说的,怕不是林怀乐那边的事。
“哦?谁要对我使阴招?”
庄浩把奶茶搁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官仔森搓了搓手,脸上那层笑更浓了。
“浩哥,那个钱……”
庄浩眼皮一抬,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
官仔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抬手蹭了一下,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浩哥浩哥,开玩笑的。我马上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把师爷苏下午来找他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林怀乐给他二十万,让他投票投林怀乐,还让他出人手打帝沙。
师爷苏还说,后天晚上动手。
讲完之后,官仔森搓着手,往前凑了凑。
“浩哥,你看这么重要的消息,我那钱……”
庄浩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答应他啊。”
官仔森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浩,浩哥,你说什么?”
“我让你答应他。听得懂吗?”
官仔森使劲摆了摆手。
“浩哥,你别说笑了。我哪里敢啊。你是旺角的浩哥,整个港岛谁不知道你的名号。”
庄浩皱了皱眉。
“你不加入他们,我怎么知道林怀乐要怎么对付我?”
官仔森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盯着庄浩那张斯文的脸,脑子转了七八个弯。
庄浩让他去做卧底?
去林怀乐那边当二五仔?
他要是答应了,怕是和联胜那边不好待啊。
官仔森咽了口唾沫,犹豫着开口。
“浩哥,这是要我做二五仔啊……”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伸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良友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空调冷风里散开。
“森哥,林怀乐给你二十万是吧。我也给你二十万。”
官仔森双眼一亮,往前凑了凑。
“浩哥的意思是?”
“我给你二十万,我们就两清了不是。你欠我的那八十万,一笔勾销。”
官仔森连忙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两清了两清了!”
他站起来,腰弯得低低的,两只手搓在一起。
“浩哥你放心,林怀乐那边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来报。”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记住,我的尖沙咀可以丢,但旺角可还在。”
官仔森肾不太好,额头冷汗又流了下来。
“浩哥,你放心,我对你肯定没二心。。”
庄浩点了点头。
“去吧。”
官仔森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庄浩一眼。
“浩哥,那二十万……”
庄浩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没抬头。
“事情结束后,我让阿基给你送过去。”
官仔森咧开嘴笑出了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官仔森前脚刚走,庄浩后脚就拿起了电话。
他拨了靓坤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坤哥,回公司一趟,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靓坤正跟方婷在九龙塘的酒店房间里。
听见庄浩的声音,他把丝袜从嘴边拿下来。
“现在?”
“现在。”
靓坤骂了一声,挂了电话。
庄浩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沙发背上,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
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的那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茶几面上洇出一圈水渍。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旺角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霓虹招牌还没亮,天边还剩一层灰蓝色的光。
林怀乐后天晚上动手。
官仔森这条线,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本来以为要等林怀乐那边先动,他再通过别的渠道摸清楚对方的排兵布阵。
结果官仔森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个人欠他八十万,利滚利滚了半年,连利息都快付不起了。
林怀乐给他二十万让他站队,他就跑来旺角告密。
这种人贪财怕死,谁给的好处多就往谁那边靠。
但正因为这样,他最好用。
因为他怕死。
怕死的人,不敢撒谎。
靓坤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程乐儿坐在庄浩对面,面前摊着一份程乐建筑的账目表,正低头用笔在上面勾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靓坤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程乐儿,又看了一眼庄浩,嘴角咧了一下。
“呦呦呦,小女友来了啊。”
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万宝路抽了一根点上。
“坤哥,你胡说什么呢?”
程乐儿瞬间脸红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账目表站起来。
“浩哥,那我先回去了,账目明天再对。”
庄浩点了一下头。
程乐儿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朝靓坤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靓坤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偏头看着庄浩。
“什么事这么急?”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把官仔森下午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靓坤听完,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着庄浩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官仔森那个王八蛋,你信得过?他今天能卖林怀乐,明天就能卖你。”
庄浩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不敢。”
靓坤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么确定?”
“他欠我八十万,利滚利滚了半年。他连利息都快付不起了。”
庄浩说,“林怀乐给他二十万让他站队,我给他二十万让他做卧底。对他来说,这笔账很好算。我丢的是个尖沙咀,他丢的可是他自己的命。他这种人最怕死了。”
靓坤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先把人调过去守着帝沙?”
“不动。”庄浩说。
靓坤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不动?”
“对,等官仔森那边的消息。”庄浩说,“林怀乐怎么安排,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从哪个方向进。这些都要等官仔森报过来。”
他把烟盒从茶几上拿起来,抽了一根良友点上。
“林怀乐以为他是棋手。”
“但他不知道官仔森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在明,我们在暗。明牌怎么跟我玩?”
靓坤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庄浩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玛德,林怀乐那个王八蛋还以为自己多聪明。行,那我先回去,让兄弟们把家伙都备好。”
“别急。”庄浩说,“该干嘛干嘛。帝沙那边让Ruby盯着,我们这边不动声色。林怀乐不动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靓坤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庄浩一眼。
“阿浩,你说林怀乐要是知道他花二十万买了个二五仔,他什么表情?”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靓坤咧嘴笑了,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慢慢远了。
庄浩坐在沙发上,把那根良友抽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偏头看了一眼尖沙咀方向那片更亮的灯海。
Ruby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官仔森那边,等消息就行。
林怀乐以为他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棋盘上有一颗棋子,是他亲手送到庄浩手里的。
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着吐出一口烟。
等官仔森那边的消息。
等林怀乐先动。
等他把明牌全部摊开。
但是明牌怎么跟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