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
尖沙咀的夜比平时来得更沉。
晚上九点半,帝沙夜总会门口那条街面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大半。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收进去了,茶餐厅的卷闸门拉下来半截。
只有霓虹招牌还亮着,把潮湿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红绿光斑。
Ruby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一只手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看着楼下。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长袖上衣,袖口扎得紧,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短靴。
头发扎成高马尾,耳垂上那对银耳钉在台灯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快一个钟头。
楼下的街面从热闹到冷清,她每一分钟都在看。
韦吉祥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韦吉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后别着一柄砍刀。
“Ruby姐,楼下的人撤回来几拨了。”
韦吉祥开口,嗓音不高。
Ruby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撤了多少?”
“外围的五个点位撤了三个,大堂的看场从六个减到四个,后门减到两个。散铺那边一个人都没排。”
韦吉祥把目前的人手布置说了一遍,“现在场子里正式马仔三十六人,加上这几天用旺角名头收的蓝灯笼四十八人,总共八十四人。”
Ruby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八十四人,这是她手上全部能用的人。
和联胜那边两百个,两边人数差了将近两倍半。
并且战力。
差距更大。
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台灯下慢慢散开。
她心里清楚,人数差这么多,正面硬拼是拼不过的。
帝沙这间夜总会一共三层,大堂最大,二楼是包厢区和办公室,三楼是仓库和员工休息间。
一楼和大堂有前后两个门,后门通着巷子,巷子窄,只能过一辆面包车。
她的打法不是跟对方在街面上对冲,是把人放进来,一层一层地耗。
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看着韦吉祥和阿森。
“吉祥,你带人守后门。后门窄,他们一次进不来多少人,你把口子卡住,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森,你带人守大堂两侧。一楼大堂的卡座区是主战场,等他们冲进来之后,两边包抄。”
韦吉祥点了一下头。
阿森也点了一下头,但他犹豫了一拍,还是开了口。
“Ruby姐,我手底下那批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意思很清楚。
名分刚入册,钱还没到手,这些人心里没底。
Ruby看着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阿森,你听好了。今晚这一仗打完之后,这些人不管是谁,有一个算一个,汤药费双倍,出场费再加一万。”
“打完了我还活着,这笔钱我亲自发。我要是没了,钱从帝沙的账上走,财务那边已经签好了单子。”
话说到这份上,代表了ruby跟这个场子要共存亡了。
阿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Ruby站起来,从办公桌侧面那只铁皮柜里拿出一只扩音喇叭。
韦吉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喇叭拎在手里。
“Ruby姐,你今晚在哪儿?”
“楼梯口。”Ruby说,“二楼楼梯口。我站在那看着,谁退下来我骂谁。他们要是想上楼,得先过我这一关。”
韦吉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被Ruby抬手止住了。
“你管好你的后门。我管好我的楼梯。去吧。”
韦吉祥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响,慢慢远了。
晚上十点整。
帝沙夜总会门口的街面上,车灯先亮了起来。
最先到的是几辆面包车,从街口拐进来,车速不快,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后面跟着两辆海狮,再后面是几辆私家车。
车门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从车里下来,黑压压一片,沿着街面往帝沙方向压。
走在最前面的是火牛。
他今天晚上穿了一件深色短袖,袖口卷到肩头,两条手臂粗壮,小臂上的青筋从腕骨一路爬到肘弯。
右手攥着一把砍刀,刀身扛在肩上。
他身后跟着东莞仔,穿一件黑色背心,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双手各握着一把砍刀。
阿泽走在东莞仔旁边,穿了一件浅灰衬衫,手里提着一柄窄刃短刀。
最后面那个人走得不快。
深灰色西装,右手垂在身侧,掌中握着一柄砍刀。
刀身很窄,刀刃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走在人群最后,步子很稳,不紧不慢。
加钱武。
火牛走到帝沙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
他偏头朝身后的人抬了一下下巴,那两百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铁管磕在地面上的声响在街面上叠成一片。
帝沙门口两个看场的看到这阵势,转身就往里面跑。
火牛提着刀直接迈过门槛,走进了帝沙的大堂。
大堂里的灯光调得比平时暗。
卡座区的沙发上空荡荡的,吧台后面那个调酒师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迪斯科的鼓点关了,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声。
火牛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东莞仔。
东莞仔把砍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人呢?”
话音还没落,大堂两侧的卡座区后面,突然涌出一批人。
阿森带着他那十几个人从左侧的卡座后面站起来,手里的铁管和砍刀同时砸出去。
右侧,韦吉祥从吧台后面闪出来,带着七八个人切进了和联胜队伍的后排。
两边同时动手。
第一波接触很快。
和联胜的人被两侧一夹,往中间挤了几步。
阿森那边有个人被东莞仔一短棍砸在肩膀上,整条手臂耷拉下去。韦吉祥那边,他自己一马当先,砍刀横着劈翻了两个,把后排的人逼退了好几步。
火牛反应很快。
他把砍刀往前一指,嗓门拔高了一截。
“后门!东莞仔,带人去后门!把帝沙的人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