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往九龙城的公路,夜里没什么车。
邓伯就住在九龙城的一栋带室外楼梯的独立住宅。
门口没挂招牌,但全和联胜的人都知道。
这栋楼才是社团真正拍板的地方。
大d在荃湾打生打死。
阿乐在佐敦算来算去。
最后能不能坐话事人的位子。
得看邓伯那张嘴往哪边歪。
就像和联胜现在的废物龙头吹鸡一样,只要邓伯想,龙头就是谁的。
林怀乐到的时候,邓伯已经睡了。
他也顾不上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直接敲响邓伯的房门。
敲了许久。
邓伯才披着外套从楼上走下来,拖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很慢。
“阿乐?”
邓伯打开门的时候,脸上表情很是诧异。
“邓伯,进去说吧。”
林怀乐依旧脸上带笑。
邓伯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进屋。
邓伯坐到藤椅上,沏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才抬头看林怀乐。
他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但那双小眼睛一抬起来,还是能把人看穿。
“说吧,你这么晚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帝沙没拿下来。”林怀乐开口,嗓音干涩,“佐敦丢了,大角咀也丢了。”
邓伯把茶杯搁在扶手上,杯底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骂,先问了一句。
“庄浩那边折了多少人?”
“不清楚。”林怀乐说,“但帝沙守住了。”
邓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猛地抄起手边的拐杖,朝林怀乐的方向抡过去。
拐杖没打到他身上,砸在藤椅扶手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邓伯嗓门不大,但字咬得很重。
“尖沙咀那块地方,洪泰刚倒,庄浩踩进去,根基没稳。你跟我说你有把握,你说你能打下来。结果呢?人家把你老巢抄了!”
林怀乐低着头,没有接话。
邓伯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
他偏头看了林怀乐一眼,把拐杖重新搁回椅子边上。
“行了,事情已经出了。骂你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嗓门沉下来。
“明天叫齐叔父辈和九大堂口,开社团大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和联胜社团大会。
地点在观塘茶果岭的堂厅。
一张长条红木桌,九把椅子围着摆开。
主位空着,留给邓伯。
叔父辈先到了。
串爆坐在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普洱,眯着眼嘬了一口。
龙根坐在他旁边,转着两颗核桃,没出声。
冷佬、肥华、衰狗、茅趸、老鬼奀几个老辈子各自落座,没人先开口。
九大堂主来得慢。
吹鸡坐在桌尾,他任期快满了,今天这个会他没什么立场说话。
大d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穿一件深灰色西装,两条手臂搭在桌面上,手指开合着。
火牛没来,大角咀的堂主今天缺席。
官仔森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着头看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搓着。
林怀乐最后一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堂厅里已经坐满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邓伯从侧门走出来,晃晃悠悠坐到主位上。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
“昨晚,洪兴的靓坤踩了阿乐跟火牛的场子,佐敦跟大角咀丢了。”
邓伯的话一说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什么?”
龙根伸手拍桌,“洪兴这是要开战吗?”
“玛德!”
串爆更是暴脾气。
“我早就想打他们很久了!竟然无缘无故打我们堂口!”
“扑哧。”
就在一众叔父辈怒愤开口的时候,一个笑声打断了这个气氛。
众人顺着笑声看去。
就看到大d捂着嘴笑。
龙根不满地开口。
“大d,你在笑什么?”
大d摆了摆手。
“各位叔父别误会,我只是在笑,当初乐少说要打进尖沙咀。不会是他去打靓坤的帝沙,才被人家打回来的吧?”
众人狐疑的目光看向了林怀乐。
被当众戳穿,林怀乐的脸色黑的像是锅底一样。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串爆把茶杯搁下来,第一个开口。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怀乐,又转回来看着邓伯。
“我当初就说了,尖沙咀不是那么好打的。洪泰在尖沙咀做了几十年,一晚上就被庄浩端了。”
“阿乐跟我说他能吃下来,我那时候就说了,我说阿乐你这个想法太冒险,你非要打。我还说我要打上月球呢!”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现在好了。尖沙咀没打进去,佐敦丢了,大角咀也丢了。阿乐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怀乐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他明白此时不能说话,越说越错。
冷佬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既然阿乐不行,不如选大d。大d有钱有人,荃湾全区都是他的。他做龙头最合适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大d。
“大d做了龙头,和联胜才稳得住。阿乐现在连自己的堂口都守不住,拿什么坐龙头?”
大d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邓伯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
木头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闷。
“行了行了。现在是别人打到我们地盘了,你们还在这里搞内讧。阿乐丢了佐敦跟大角咀,庄浩踩进尖沙咀,旺角那边现在什么势头,你们比我清楚。都说说怎么做吧。”
林怀乐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邓伯,各位叔父。庄浩跟靓坤就只是洪兴一个堂口罢了。我们和联胜几大堂口一起出手,他们肯定挡不住。”
他顿了一下,偏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佐敦跟大角咀丢了,但只要社团肯出手,打回来不难。庄浩在尖沙咀的根基不深,帝沙一间夜总会,几条街的散铺。”
“我们集中人马,从佐敦、大角咀两个方向压过去,他挡不住的。”
大d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他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几大堂口一起出手?”
大d偏头看着林怀乐,“阿乐,你说出去也不怕江湖同行笑死。打一个洪兴堂口,和联胜几大堂口一起上。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和联胜九大堂口欺负人家一个旺角堂口?”
“怎么?你是准备在换届的时候跟洪兴全面开战吗?”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搭在扶手上。
“我一个堂口出手就够了。一个堂口对一个堂口。旺角对荃湾,我大d跟他庄浩碰一碰。”
这话落地,堂厅里安静了一拍。
在场的和联胜大佬们没人意外。
大d手上几千号人马。
荃湾全区都是他的。
码头、货仓、走私线,哪一样不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和联胜九大堂口,论人马、论地盘、论财力。
大d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但庄浩跟靓坤也不是吃素的。
两个人是近几年港岛崛起速度最快的社团大佬,偏偏根基还那么稳固。
旺角清一色,东星打退,洪泰吞并,尖沙咀踩进去。
能打的红棍一双手数不过来。
邓伯坐在主位上,一双小眼睛盯着大d。
他在算。
大d能不能吃下庄浩跟靓坤?
和联胜九大堂口,大d的荃湾堂口是最强的。
几千号人马,几百个能打的。
庄浩那边,满打满算一个旺角堂口。
人手摊在四个地盘上,能集中的最多一两百个。
正面打,大d不落下风。
但庄浩那个人,邓伯心里有数。
旺角清一色的时候,庄浩让靓坤守旺角,自己跑去西贡收了大傻。
洪泰太子踩钵兰街的时候,庄浩拿帝沙当饵,让靓坤抄了林怀乐的老巢。
这个人做事从不按常理来。
大d正面打能打赢,但庄浩不会跟他正面打。
邓伯算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d吃不下。
但这对邓伯来说,反而是好事。
阿乐现在走错了路。
帝沙没打下来,佐敦跟大角咀丢了,支持率肯定下降。
叔父辈那边,串爆已经开始偏向大d,冷佬也开了口。
阿乐在社团里的分量,比上个月轻了不少。
但只要大d也搞不定庄浩,那到时候推阿乐上位,就合情合理了。
至于靓坤跟庄浩?
单对单肯定有难度。
等阿乐上了位,和联胜整个社团出手,旺角一个堂口翻不起什么浪。
邓伯打定主意,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既然大d都这么有把握了,那这件事就你去做。”
他偏头看着大d,语气很平。
“荃湾堂口对旺角堂口。一个对一个。记住,不要丢了我们和联胜的威风。”
大d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
“行。邓伯说了算。”
他站起来,理了理衬衫前襟,偏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林怀乐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下攥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d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邓伯坐在主位上,偏头看了一眼林怀乐,又看了一眼串爆和冷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开口。
散会之后,林怀乐从侧门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
阿泽死了,师爷苏被困在佐敦,火牛跑散了。
佐敦跟大角咀丢了,大d接了对付庄浩的活。
他在和联胜里的位置,比任何时候都低。
但他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石狮子旁边,又抽了一根烟。
他偏头看了一眼堂厅方向,邓伯还坐在里面,跟几个叔父辈说着什么。
林怀乐把烟头摁灭在石狮子底座上,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不信大d能拿下庄浩。
只要拿不下,邓伯那边还是会让自己上位的。
到那个时候,再找庄浩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