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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天虹发动车子,拐出尖沙咀,往港岛方向开。

荷李活道在港岛中环半山,整条街都是古董店和字画行。

从清朝的瓷器到民国的字画。

到南洋的沉香到欧洲的老钟表,什么都有。

庄浩下车的时候,骆天虹把车停在街口,自己靠在车门上等着。

庄浩沿着街面一家一家看过去。

他看的不是那些摆在橱窗里金光闪闪的摆件,那些东西送出去太招眼。

他看的是店里面货架角落那些不起眼的旧物。

走到第四家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间铺面不大,门脸也旧,招牌上写着“聚珍阁”。

橱窗里摆着一对鼻烟壶,珐琅彩,乾隆年的。

成色不算最顶,但画工细,包浆也养得不错。

庄浩推门进去,店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粘一只瓷碗。

“老板,橱窗里那对鼻烟壶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

“后生仔,那对东西不便宜。”

“你开个价。”

老头打量了他一遍,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庄浩没还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千元大钞,数了五万搁在柜台上。

老头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橱窗打开,把那对鼻烟壶取出来。

他用绒布包好,装进一只木盒里,递给庄浩。

“后生仔,送礼?”

“嗯。”

“送长辈?”

“对。”

老头点了点头。

“这对东西送出去够体面。乾隆珐琅彩,画的是山水人物,寓意也好。不张扬,但有分量。”

庄浩把木盒接过来,拎在手里。

他出了聚珍阁,站在街边点了一根良友,吸了一口。

送礼这件事,不一定要最贵的,但一定要最合适的。

程运涛搞建筑出身,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骨子里是个老派人。

这对鼻烟壶放他书桌上,比送什么金银珠宝都合适。

他上了车,骆天虹发动引擎,车子拐出荷李活道,往旺角方向开。

回到旺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庄浩把木盒搁在办公室里,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西装。

他今天挑的是深蓝色衬衫配灰色外套,领口没系领带,看着不太正式,但也不失礼。

晚宴定在七点,从旺角到蓝塘道大概要开四十分钟。

他六点从公司出发,到蓝塘道半山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蓝塘道在半山腰上,整条路两边都是独立屋和别墅楼。

程运涛的宅子在路尽头,一栋三层的白色洋楼,门口种了两棵老榕树,枝叶铺开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铁门敞着,门口停着好几辆平治和宝马。

当然,最亮眼的还是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加长银刺。

这台车放在这里,是告诉所有人,程家的分量。

庄浩的车在门口停下来,骆天虹没有下车。

庄浩推开车门,拎着那只木盒站在路边。

铁门里走出一个人。

程乐儿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裁成方形,露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裙摆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银色细跟高跟鞋。

头发放下来,乌黑亮泽,发尾微卷搭在肩头。

耳垂上换了一对红宝石耳钉,跟裙子颜色呼应。

她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正红,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更艳。

庄浩拎着木盒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锁骨的位置,再移到裙摆。

他见过阮梅的清秀,童恩的娇,林夕的冷,章敏的艳,翁红的媚,叶紫楣的性感。

但程乐儿今天这一身不一样。

她站在老榕树底下的门灯底下,整个人被光勾出一道轮廓,像是从哪本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用什么形容?

仙女?

女神?

天使?

似乎所有代表漂亮的形容词放上都可以。

程乐儿看见他愣神,嘴角翘了一下。

“浩哥,看什么呢?”

庄浩收回目光,拎着木盒往前走。

“看你。今天太漂亮了。”

这么直接?

程乐儿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盒。

“嘴甜。走吧,宴会快开始了。”

她侧身让开路,庄浩跟在她后面进了铁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花草,中间一盏石灯照亮了通往正门的台阶。

程乐儿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庄浩隔着半步跟着,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程乐儿走到正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

庄浩迈步进了门。

客厅比他在旺角那栋大房子宽敞一倍不止。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光线铺下来把描金的天花板和暗红色的地板照得发亮。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装裱的成色是有些年头的。

靠墙摆着一排红木柜,柜面上摆着瓷器和青铜摆件。

客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男的都穿西装打领带,女的都穿晚礼服。

手里端着香槟杯或者红酒,说话的声音很轻,偶尔笑一声。

庄浩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脸。

有几个是港岛商界的老面孔,他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

有一个是地产商,在中环有写字楼。

有一个是珠宝行的老板,铜锣湾和尖沙咀都有分店。

还有一个是船运公司的股东,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

这些人跟旺角那个世界没有半点交集。

没有铁管砍刀,没有夜总会和赌档,没有收数和劈友。

他们站在水晶灯底下端着红酒,聊的是股票、地皮、汇率、海外信托。

庄浩站在客厅边缘,偏头看着这些人,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就是港岛的另一面。

古惑仔在街上打生打死,抢地盘抢场子。

争的不过是几条街的流水。

而这些人坐在半山别墅里,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划走一栋楼。

都在同一个港岛,却像是生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程运涛站在客厅靠里的位置,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齐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正跟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见庄浩进来。

他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过来。

程乐儿领着庄浩穿过客厅,走到靠窗的位置。

“你先在这边坐一下,我去叫我爸。”

庄浩点了一下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程乐儿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想起这是在别人家,又把烟收回去。

他偏头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客厅另一头走过来。

那人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唐装,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圈肥肉。

脸圆,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小眼睛眯着,笑起来眼睛几乎看不见。

唐牛。

庄浩在电影上见过这个人。

号称港岛食神。

唐牛走到庄浩面前,笑呵呵地端起手里的香槟杯朝他举了一下。

“这位就是浩哥吧?旺角仁义浩,久仰大名。我叫做唐牛。”

庄浩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唐牛哥客气了,叫我阿浩就行。”

唐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身子往后一靠。

“阿浩,你跟程总认识?”

“程乐建筑的合伙人。东丰花园的项目,程氏把安保和材料供应交给了我们。”

唐牛点了点头,小眼睛眯了一下。

“东丰花园,我听说过。那个项目规模不小,能做下来不简单。”

他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偏头看着庄浩。

“阿浩,你在旺角做的那些事我也听过。旺角清一色,东星打退,洪泰吞并。年纪轻轻就有这个本事,后生可畏。”

庄浩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偏头看着他。

“唐牛哥过奖了,都是兄弟们出力。”

唐牛笑了一声,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阿浩,我明人不说暗话。我在港岛餐饮做了二十年,摊子铺得大,但有些事自己不方便出面。”

“你在旺角那边的路子我听说过,做事情有分寸,也讲规矩。以后有机会,我们不妨合作。”

庄浩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这是想把我当作黑手套了?

他偏头看着唐牛那张笑眯眯的胖脸,脑子里转了一圈。

唐牛在港岛餐饮圈的地位确实高,但这个人做事的手段不干净。

史蒂芬周被他整垮,从食神的位置上跌下来,差点连命都没了。

现在唐牛还在到处找史蒂芬周,想赶尽杀绝。

这种人合作,等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而且庄浩记得很清楚,明年史蒂芬周会翻身。

与其现在跟唐牛绑在一起,不如等史蒂芬周起来之后,再找机会接触。

不,甚至不如投资现在还没起来的史蒂芬周。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庄浩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唐牛哥看得起我,我记着。不过我旺角那边摊子铺得也大,四个地盘,人手紧得很。合作的事不急,等机会合适再说。”

唐牛脸上的笑没有变,但小眼睛里的光沉了一拍。

他端着酒杯朝庄浩举了一下。

“行,不急。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肚子,转身走回客厅另一头。

庄浩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口香槟咽下去。

就在这时候,程运涛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走到庄浩面前站定。

“阿浩,来了。”

庄浩站起来,把手里那只木盒递过去。

“程总,生日快乐。一点心意。”

程运涛接过木盒,在沙发扶手上打开。

那对乾隆珐琅彩鼻烟壶躺在绒布里,山水人物画工细腻,包浆温润。

程运涛低头看了好几秒,把盒子合上,偏头看着庄浩。

“好东西。画工是乾隆朝的,包浆也养得好。你从哪弄的?”

“荷李活道一间老店,老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程运涛点了点头,把木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端起红酒喝了一口,偏头看着庄浩。

“阿浩,东丰花园那个项目你帮了大忙。我程运涛做了三十年建筑,见过不少人,但像你这样的后生仔不多。”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

“我听说你在旺角那边做电影公司,还管着几个场子。那些事我不懂,但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

庄浩看着他。

程运涛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阿浩,你看着不像古惑仔。你戴眼镜,说话斯文,做事有条理。你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走正道?”

庄浩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程总,现在港岛哪个行业没有社团的影子?我底层起来的,要是走正道,程乐建筑那间铺面都租不下来。”

程运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

“你说得对。港岛这个地方,水太深。但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帮不上大忙,但有些事情能替你搭个线。”

庄浩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多谢程总。”

程运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客厅中间。

程乐儿从客厅另一头走过来,在庄浩旁边坐下来。

“我爸跟你聊什么了?”

“他说我不像古惑仔,让我走正道。”

程乐儿笑了一声,偏头看着他。

“他这人就这样。见谁都觉得别人该走正道。不过他能说帮你搭线,说明他真看得上你。”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客厅里那些端着红酒聊天的富豪。

“今天来的人,都是你爸的朋友?”

“嗯。有几个是生意上的伙伴,有几个是几十年的老朋友。那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做地产的,在中环有三栋写字楼。那边那个戴眼镜的,珠宝行老板,铜锣湾和尖沙咀都有分店。”

她一个个指过去,声音放得很低。

庄浩偏头听着,把那些名字和脸一张一张对上去。

这些人,以后都有可能是他的合作对象,或者说客户。

程乐儿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着庄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浩哥,你今晚一直很安静。在想什么?”

庄浩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在想你爸刚才说的话。港岛这个地方,有些事不走到上面看不见。”

程乐儿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香槟杯,跟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晚宴进行到九点多,庄浩站起来告辞。

程运涛送他到门口,站在铁门底下跟他握了一下手。

“阿浩,以后常来。”

“好,程总留步。”

庄浩走出铁门,骆天虹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拐出蓝塘道,往旺角方向开。

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半山夜景,点了一根良友。

晚上这场宴会可以说很成功。

有了程运涛的这一句话,那几万块的鼻烟壶简直就不值一提。

就在庄浩高兴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林夕的号码?

庄浩立马接了起来。

林夕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浩哥,你在哪?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