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浅水湾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浩南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缩在九龙城那间冰室里,擦杯子擦到死。
现在不一样了,蒋天生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
濠江赌场,你来负责。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翻动。
他忽然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捏成一团,扔在脚边的脚垫上。
大佬b坐在前座,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浩南,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就走。”
陈浩南靠在后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蒋先生信任,我不能拖着,能多做就做多一点。”
大佬b点了点头,欣慰开口。
“阿南,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做事情有冲劲!”
大佬b笑得开心铜锣湾这两年被人踩到泥里,今天总算看见一点亮光。
车到铜锣湾的时候,大佬b要留他们吃宵夜,陈浩南摆摆手说不用。
大佬b笑着点头,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
陈浩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面。
蒙嘉慧。
蒙嘉慧是圣育强中学的老师,人长得靓,跟铜锣湾那些太妹完全不一样。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陈老板?”
蒙嘉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应该是在批改作业。
“蒙老师,这么晚打扰你。”
陈浩南嗓音放得比平时松,“我过两天要去濠江办点事,顺便玩几天。你要是有空,一起去散散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陈浩南能听见蒙嘉慧的呼吸声,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考虑。
他补了一句:“来回船票和酒店我安排,你就当去度假。”
“你怎么突然想起约我?”
蒙嘉慧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没有立刻答应。
“冰室最近生意还行,我请了个帮手看着。”
陈浩南说,“人不能天天守着铺子,总得出去走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蒙嘉慧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行吧,我正好这几天没课。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你收拾几件衣服就行,别的我来安排。”
“那好。你把时间发给我。”
挂了电话,陈浩南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嘴角翘了一下。
“南哥,可以啊。又吊到新马子了。”
山鸡靠过来,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下巴朝他手里的手机努了努。
“刚才那个声音,听着是个正经货色。这次去濠江,晚上有得玩了。”
陈浩南把手机揣回裤兜里,笑了一声。
“我找的马子当然靓。你以为是那些夜总会的货色?”
山鸡哈哈笑了,拍着座椅直乐。
他笑完了,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行,你先约会。后天码头上见。我准备去钵兰街模点大波了,好久没去,还挺想念的。”
陈浩南笑骂。
“整天就想着这个,行,你去吧!”
山鸡下车。
车子往九龙方向开。
陈浩南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上去。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蒋天生那句话。
濠江赌场,他来负责。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好几遍。
每嚼一遍,心里那团火烧得就更旺一些。
他在冰室里擦了两年的杯子,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坐在门口抽烟,看着九龙城的街面发呆。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翻身,但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腿断了一条,社团除名,大佬b自身难保。
他能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山鸡回来了,三联帮站在他身后。
蒋天生亲口点了他的名,把濠江的事交给他。
他想起总堂那一炷香。
烧红的香头按在胸口,皮肉滋啦响,焦糊味窜进鼻子里。
他跪在关二爷面前,咬着牙没喊。
那一下他记着。
他一直在记着。
还有那条腿。
阴雨天疼得他半夜睡不着,翻个身都要用手撑着床沿。
这些账,他要一笔一笔算。
陈浩南低下头,又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面。
小结巴。
当年他落难,小结巴转头跟了庄浩。
这口气,他咽了两年,一直没咽下去。
如今他要翻身了,办大事,赚大钱,身边不能没有女人。
蒙嘉慧是面子,小结巴是里子,是他当年丢掉的里子。
丢掉的东西,他要亲手拿回来。
小结巴在他眼里,就像当年输出去的一把牌,如今他要一把赢回来。
何况小结巴本来就是他先看上的。
当年在铜锣湾,她跟在他身后南哥南哥地叫,整条街都知道那是他陈浩南的女人。
是庄浩横插一手,把人抢走的。
这笔账,迟早要算。
更何况,他这两年也一直在打听。
小结巴并没有真正跟庄浩在一起,单独租房子住。
看来小结巴心里还是有他的,只不过庄浩这王八蛋有钱有势,她反抗不了!
他捏着电话,犹豫了一下。
上回打过去,她听出是他的声音,直接就挂了。
可那是以前。
以前他是个废人,现在他是蒋先生亲口点名去濠江办大事的人。
她要是知道了,还能挂他的电话?
他翻出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接,那头才传来小结巴的声音,语气有点不耐烦。
“喂?南哥?你找我干嘛?”
这个态度,在他意料之中。
女人嘛,赌气而已。
陈浩南放低姿态,声音里带上一种被冤枉了很多年的疲惫。
“小结巴,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清楚当年那件事。”
“当年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我跟可恩的事。”陈浩南一字一句,“我对天发誓,从头到尾都是庄浩设的局。药是他下的,人是她塞进我房间的。我那时候人事不知,醒过来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心里爱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电话那头没出声。
实际上小结巴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跟谁睡关我屁事啊?
陈浩南听不到小结巴的回应,但他能听见听筒里她的呼吸声。
比方才重了一点。
他心里动了一下,觉得有戏。
小结巴刚想开口骂人,陈浩南先开口了。
“我现在要翻身了。”
他把语气加重了一些,“我马上要去濠江,跟三联帮和洪兴总堂合作开赌场。这次是大项目,蒋先生亲口点的我。我发达了,所以第一个来找你。”
他停了一下。
“你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几秒。
陈浩南攥着手机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说得够真诚了。
当年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错,是庄浩那个王八蛋设的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冤。
小结巴终于开口了。
“濠江?”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你去濠江开赌场?跟三联帮合作?”
“对。”
陈浩南听出她语气里的变化,立刻接上去,“三联帮的雷功已经到了濠江,蒋先生亲自谈的合作。我负责濠江那边的赌场管理。这次不一样了,我陈浩南要站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现在跟两年来那个缩在冰室里擦杯子的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结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如今她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太妹了。
她在乾坤影视拍了几部戏,不是什么大角色,好歹也是个叫得上名的小明星。
更重要的是,她是浩哥的人。
可濠江两个字,把她到嘴边的拒绝全堵了回去。
陈浩南要去濠江。
浩哥现在人就在濠江!
小结巴的脑子转得飞快。
浩哥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出挑,听说前阵子又来了个小七。
她呢?
她除了拍戏,替浩哥办过什么像样的事?
再不立功,往后真要排到十几名去了。
现在,陈浩南自己送上门来。
这哪里是电话,这分明是老天爷把功劳往她怀里塞。
不干一把的话,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
顺着他这条线摸进去。
他们几个人在濠江干什么、见什么人、背后是谁指使的,原原本本端给浩哥,这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她是可有可无的。
拍戏能拍出什么前程?
浩哥身边的位置,才是实打实的。
小七再得宠,也不过是陪浩哥吃几顿饭,睡几晚觉。
搞得好像谁技术差了一样。
她小结巴要送的,是泼天的功劳。
小结巴的呼吸都快了几分,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又软又激动。
“南哥!我一直都相信你!我就知道你是被陷害的!”
“你去濠江,身上带够钱没有?没有的话我这里有!兄弟几个过去濠江,不能空着手。”
陈浩南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两年了,小结巴还是那个小结巴,心里还是向着他的。
庄浩横刀夺爱又怎么样,人心是抢不走的。
他甚至在想,等濠江的赌场开起来。
他做了话事人,小结巴还不得乖乖回来?
到时候庄浩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真想亲眼看看。
庄浩能有几个女人。
他陈浩南要蒙老师,要小结巴,都不过分!
“钱的事回头再说。”他笑了笑,“等下九龙冰室,出来坐坐?我们慢慢聊。”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浩南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蒙老师肯陪他过海,旧情人还念着他。
蒋先生把濠江的路给他铺好了,三联帮的船就等在码头。
两年了,风水总算转回来了。
这一回转到他陈浩南头上,谁也别想再转走。
“司机。”他敲了敲椅背,“九龙冰室。”
小结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转身走到床尾,蹲下来,伸手往床底下摸。
床底塞着一只旧铁盒。
她把铁盒拖出来,盖子有点紧,她用指甲撬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码着一沓千元钞票,橡皮筋扎着,一共十万。
这是她这两年拍戏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拍戏的片酬不算高,她在乾坤影视不是什么大角色,有时候一部戏拿一两万,有时候只有几千。
她省吃俭用,房租挑最便宜的,吃饭能省一顿是一顿,连化妆品都买最便宜的那种。
这十万块,是她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她盯着那些钞票看了两秒,然后把钱全部倒出来,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
她站起来,把铁盒踢回床底,拿起外套披上,拎着纸袋出了门。
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陈浩南要去濠江,浩哥人也在濠江。
这条线她要是跟住了,就是大功一件。
浩哥身边的姐妹越来越多,都七个了。
排在她前面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她小结巴呢。
当年在慈云山跟着飞鸿混的时候,她是被当筹码用的。
后来跟了陈浩南,陈浩南也只是拿她当面子。
再后来庄浩把她从陈浩南手里带走。
她以为自己的路总算换了方向。
可这两年在乾坤影视拍戏,她跟浩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浩哥没有亏待她,给了她拍戏的机会,给了她安稳的落脚处。
但她心里清楚,她在浩哥那里的分量,跟阮梅她们比还差得远。
她不是浩哥的女人里最漂亮的一个,也不是最能干的一个。
她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差事都没有,就在片场里演些小角色混日子。
这样下去,再过两年,她连浩哥身边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陈浩南这个电话,她必须抓住。
陈浩南要去濠江,跟三联帮合作开赌场。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文章。
浩哥现在人就在濠江。
她要是能摸清陈浩南他们的计划,提前告诉浩哥,这就是大功。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她是可有可无的。
她越想越急,步子也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