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
船靠岸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点很细,打在码头上,把水泥地面洇成一片深灰色。
渡轮靠稳,跳板搭下来。
庄浩走下舷梯,骆天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雨不大,但很密,从天上往下压。
庄浩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面,就看见前面站了两排人。
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装,站姿很直,从码头闸口一直排到停车场。
两排人中间,鬼眼和傻强各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过来。
鬼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肩的动作比平时僵一点,是之前跟天养生交手留下的伤。
傻强跟在他旁边,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腕上一块金劳在雨光下晃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庄浩面前站定。
鬼眼把伞往前递了递,替庄浩遮住头顶的雨。
“浩哥。”
傻强跟着喊了一声。
庄浩冲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走吧。”
傻强侧身让开路,抬手朝停车场方向比了一下。
一辆黑色平治 w140 停在最前面,车身擦得发亮,雨点落在上面滚成一颗颗水珠。
后面跟着两辆同色的皇冠和四辆海狮面包。
庄浩弯腰坐进平治后座,鬼眼跟着坐进副驾。
骆天虹没有上这辆车,他拉开后面那辆皇冠的车门坐了进去,八面汉剑搁在膝盖上。
傻强坐进另一辆皇冠,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两排白衬衫黑西装的人开始有序地往海狮面包车里走。
车门关上的声音接二连三,在雨里响了一阵。
车队发动,平治打头,皇冠跟上,海狮殿后,排成一列驶出码头。
庄浩坐在平治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雨丝从缝里飘进来,带着濠江特有的潮湿和海腥味。
他点了一根良友,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被从缝里钻进来的风带出去一半。
他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范老大现在在天养生手里,天养生背后是高虎,高虎背后是doA。
doA在濠江经营十几年,赌厅、码头、警队、商界都有他们的线。
要把范老大从他们手里救出来,光靠鬼眼和傻强那点人马不够。
他得让高虎知道,庄浩来了濠江。
他得摆出排面,让doA掂量掂量动范老大的代价。
如果高虎觉得庄浩过江只是来走个过场,那范老大随时可能变成一具尸体。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造势。
这两个字不是摆威风,是给高虎看的。
他今天带的人不多,但排面要拉满。
让濠江地面上所有人都看见,洪兴旺角堂口的话事人来了,而且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个诚意不是给doA的,是给濠江那些跟doA有关系的中间人看的。
只要有人看到庄浩来濠江了,消息就会传开。
这是过江龙!
消息一传开,高虎就得掂量掂量。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车队已经驶出码头区,拐上了往市区方向的主路。
濠江的街面比港岛窄,两边全是旧楼,楼下挂着各色招牌,霓虹灯牌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间酒店门口。
酒店不算最顶级的,但也不差,门脸很新,大堂的灯亮得通透。
门口站了四个白衬衫黑西装的马仔,看见车队停下来,立刻快步迎上去拉开平治的车门。
庄浩下车,骆天虹跟着走过来,鬼眼和傻强也下了车。
傻强凑到庄浩身边,压低声音。
“浩哥,这间酒店是我安排的。房间已经开好了,三楼整层包了下来,前后两个楼梯口都安排了人。吃的东西在二楼包厢,按你说的排了一桌。”
庄浩点了一下头。
“傻强,你今天表现不错。”
傻强咧嘴笑了一下。
“浩哥,你来濠江,我怎么可能不安排好。”
庄浩没有再客气,迈步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前台小姐看见这一群人进来,低着头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没敢往这边看。
庄浩带着骆天虹和鬼眼上了三楼。
走廊里站了两个马仔,看见庄浩过来,侧身让开路,推开最里面那间套房的门。
套房不小,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里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几只杯子。
庄浩走进客厅,把帆布包搁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良友点上。
鬼眼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傻强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傻强。”庄浩说,“二楼摆桌,把濠江堂口的头目跟今天接船的人都叫上。我请客。”
傻强愣了一下。
“浩哥,现在?”
“现在。”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是给你摆排面,是给外面看。让濠江地面上所有人都知道,旺角庄浩来了。”
傻强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安排去了。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鬼眼一眼。
“坐。”
鬼眼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左肩在坐下的时候僵了一下,是之前跟天养生交手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庄浩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伤怎么样?”
“不碍事。”鬼眼说,“骨头没断,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庄浩没有再追问,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说正事。天养生那四个人什么水平?”
鬼眼把背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低了一些。
“比doA的那些打手高出一档。”
鬼眼说,“我在濠江见过不少doA的人,高虎手底下那几个厅的看场我摸过底,能打的不多。天养生那几个人不一样,他们的反应、站位、眼神,全是练过的。”
庄浩把烟灰弹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天养生本人呢?”
鬼眼沉默了一拍。
“他很快。比我快。”
鬼眼说,“我跟他打了十几招,他一拳都没有落空。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追上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是他留了手。”
庄浩的眉头动了一下。
“留手?”
“对。”鬼眼说,“我能感觉得出,可能他也觉得我不好拿下。”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打在酒店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天养生留手了。
这个信息很重要。
天养生是雇佣兵,拿钱办事,不留手是他的规矩。
他留手,说明他接到的任务不是杀人。
他的任务是抓范老大,逼问金牌的下落。
只要金牌还没到手,范老大就还有用。
但范老大在濠江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高虎那种人不会永远等下去。
如果几天之内问不出东西,范老大就可能被处理掉。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觉得范老大现在在哪?”
“有可能被转移到doA的总部大楼了。”
鬼眼说,“码头区域外围的巡哨比以前少了了,而且换了人。”
庄浩点了一根新的良友。
“doA的总部大楼在什么位置?”
“新口岸。”鬼眼说,“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最顶上三层是doA的地盘。高虎的办公室在顶楼,底下两层是他们的账房和会议室。地下有一层停车场,出口有两个,一个通正街,一个通后面的巷子。”
庄浩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沙发上想了半分钟。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
鬼眼跟着站起来。
“浩哥,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先不动。”
鬼眼愣了一下。
“不动?”
“doA知道我过来了。”
庄浩说,“我摆这个排面,就是让高虎知道我在濠江。他现在手里攥着范老大,但他不会轻易动。因为他不知道我来濠江到底带了什么底牌。他得先摸底,得先看我下一步走什么。”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现在不动,他就得等。他等的时候,范老大就是安全的。”
骆天虹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开口。
他听见庄浩这句话,偏头看了一眼。
“浩哥,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去找人。”
“找人?”
“对。”
庄浩说,“濠江这个地方,光靠我们这几个人动手,救不出范老大。就算救出来了,也走不出濠江。doA在濠江经营十几年,警、商、赌三条线都有人在。我们打一场架,惊动的不是一条街,是整条线。”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在港岛,打完架最多是社团之间的事。在濠江,打完架就是doA和警队一起追。到时候救人不成功,还得把傻强折进去。”
鬼眼站在对面,听着庄浩这番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他跟了浩哥快一年了。
从濠江旧码头那场截杀开始,到元朗船厂,到帝沙守场,到这次再回濠江。
他见过浩哥动手,也见过浩哥布局。
但浩哥看事情的眼光,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鬼眼是杀手的路子,做事之前只看目标、路线、时机、退路。
浩哥看的是整盘棋。
濠江这盘棋里。
范老大是一颗子,天养生是一颗子,高虎是一颗子,doA整条线是一盘。
而浩哥站在棋盘外面,先看这一盘该怎么动。
鬼眼把手垂在身侧,没有再问。
他相信浩哥。
庄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雨还在下,街面上的霓虹灯牌被打得有些模糊。
楼下停着几辆面包车,两个白衬衫黑西装的马仔站在酒店门口抽烟。
远处的新口岸方向有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楼顶那层亮着灯。
doA的总部。
濠江,对手太多。
他作为棋手,这次完全就是以小博大。
一子下错,就连他也得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