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就爱听京城爷们喝酒时吹的牛逼。
因为他们太好面了,醒酒了,只要对自己说过的话有一点印象,就绝对会兑现。
胡海鹏可没喝多,一瓶红星二锅头才喝了一半,顾北是有些晕,可人家精神着呢。
“小北,我跟你说啊,我那个姐夫可是个神人,会的手艺多着呢,不过他可不是正儿八经的佛爷。扒、划、镊、夹、掏,他会的就是划,你军挎包上的那道口子你见着了吧,就这手艺,跟人家正经佛爷比,差得太远了。”
顾北清楚京城管小偷叫 “佛爷”。
胡海鹏说他手艺不行,可他怎么划开自己的包,怎么把钱顺走的,顾北当时是一点察觉都没有。
要不是自己这穷人乍富,总想着摸包,怎么可能发现钱被偷了呢?
胡海鹏将头往前探了探,小声说:“唉,小北,我姐夫真正拿手的手艺是临摹古画,临手你听说过吧,他就是临手,而且还是临手中的高手,绝对的手艺人。”
顾北听得都呆住了。
就那个满身酸臭味的邋遢汉子会临摹古画?
还是临手中的高高手?
顾北不信。
胡海鹏看出顾北不信了,他撇了下嘴,苦笑道:“小北,你不信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信,可这都是真的,他呀,就是生不逢时,有手艺也赚不了钱,还要靠最不上台面的手艺谋生,唉,不说了,等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让他自己给你讲讲他的过去吧。”
他说完,叹了口气,端起酒盅,一仰头干了。
顾北听着正起劲呢,他反倒不说了。
“老胡,别不说啊,赶紧接着说,哎,你姐夫不是京城人对吧?”
胡海鹏放下酒盅,夹了一块肉片放进蘸料碗里蘸了一下,停住筷子,又叹了一口气。
“唉,我姐夫是河南人,记得在火车上我跟你说过我姐去下乡了吧?”
他说没说过,顾北还真忘了,但为了听他说下去,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胡海鹏见顾北点头了,将蘸了料的肉片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继续说道:“小北,你别看我长这样,我姐长得可不是一般的漂亮,你下过乡,应该知道一个漂亮姑娘去了乡下那种地方会遭遇到什么。”
顾北只是听说过,真没见到过。
漂亮姑娘能遭遇到不幸,但也能遇见原身顾北这样的傻舔狗。
李莲花就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有心机,会利用自己的漂亮,让男人为她鞠躬尽瘁。
胡海鹏的姐姐也如她一样,为了避免麻烦,她主动找到大队有名的二流子,也就是现在胡海鹏的姐夫 —— 冯蛰伏,跟他说要嫁给他。
冯蛰伏在大队可不是一般的二流子。
他是被村里最有文化的冯眼镜和他婆娘二凤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
冯眼镜有文化,文化水平到底有多高没人清楚,但他自己说过,要是在大清朝,他参加科举,轻轻松松就能考个举人。
说他能考上举人,村里没人会信,但都承认他确实有点文化。
因为他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毛笔字,连公社下来的人见着了,都赞不绝口。
一个农村老汉会写毛笔字,在那个时期太能派上用场了。
公社书记直接点名让他当大队会计,时常还会抽调他去公社写大字报。
冯眼镜是建国后流落到胡海鹏姐姐下乡的那个村子里的。
他说自己从小就被父母卖给地主家,给地主家读书的少爷当书童。
解放了,地主被打倒了,他这个地主家的奴才没地方去了,就一个人溜达着到这个村子里了。
他的来历都是他自己说的,无从考证。
那时他年纪已经不小,看着却不显老,长相还很清秀。
村里的虎妞姑娘二凤不知怎么就瞧上他了,要跟他处对象,嫁给他。
他觉得二凤性子虽然虎了一些,可年轻,长相也过得去。
自己正好也要找个地方落脚,稍一思索就答应了。
两人成了婚,冯眼镜在村子落下户口,就此在村里扎根。
可他身子弱,干不了农活,只能二凤下地挣工分。
冯眼镜干不动地里活,还时常往城里跑。
农村人最瞧不上他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男人,村里人什么闲话都有,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可别人说什么,二凤全不在意,谁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她直接就怼回去。
“俺家眼镜好不好,俺知道就行了,他跟俺过日子又不是跟你们,你们操的哪份心啊。”
是啊,他们操的哪份心啊?
时间一长,没人再议论冯眼镜,反倒都议论起二凤了。
二凤和冯眼镜结婚好几年,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女人不能生娃儿,就像母鸡不能下蛋似的,娶回家也没用啊。
老母鸡不能下蛋,还能杀了吃肉,可二凤不能生娃儿该怎么办?
有人当着冯眼镜的面问出这种难听话。
冯眼镜听了,耸耸肩,嘿嘿一笑:“俺娶二凤可不是让她给俺生娃儿的,是让她养着俺的。你们家婆娘能下地挣工分养着你吗?不能就别替俺操心。你要是闲的蛋疼,就回家搂你婆娘生娃儿去吧。”
这般不要脸的话,冯眼镜偏偏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你说气不气人?
更让人意外的是,冯眼镜跟二凤进城待了几天,抱着个男娃儿回来了。
谁碰到他们,上前询问,冯眼镜都会抢着答话:“娃儿是俺婆娘生的。”
二凤抱着娃儿,配合着笑着点头。
村里人当然不信,这明摆着是胡扯。
可二凤回家就说要坐月子,插上院门,谁敲门都不开。
这娃,就是胡海鹏的姐夫冯蛰伏。
当初冯眼镜跟二凤进城,本意就是去抱养一个孩子。
县民政局下属的儿童教养院,头一天刚收了一个刚出生就被遗弃的男婴。
二凤一见到这男娃儿,就想要收养。
冯眼镜顺着二凤的心意,她喜欢,那就收养。
办好收养手续,二人便把娃儿抱回村里。
家里添了娃儿,日子也算有了奔头。
二凤是家里的主要劳力,要下地挣工分。 照看娃儿的担子,就落到冯眼镜身上。
以前冯眼镜每次进城,总能带回不少钱和粮票。
所以他家日子,比大队里别家都宽裕,只是从来不往外显摆。
可家里有了娃儿,冯眼镜没法再往外跑。
家里断了额外进项,只靠二凤一个人挣的那点工分,根本养活不了三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