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燕见到提包里装满了课本、手写试卷,还有教师的教案本,能不吃惊吗。
她伸手在里面翻了两下,手都在发抖。
这次不是吃惊了,是震惊。
眼下高中课本一书难求,知青点的知青好几个人轮流翻看一本课本,可这提包里呢?
六十年代出版的老初高中文理科教材全都有:语文、代数、平面几何、三角、物理、化学、历史、地理。
这些稀缺课本还不是一套,是好几套。
真正震惊胡海燕的还不是课本,是老师手写的教案、手工蜡纸刻印的复习提纲、知识点摘抄还有试卷。
而且教案封面上清晰写着县高中、某某班、某某老师的名字,不少课本上也写着县高中、班级、学生名字。
这一提包课本、复习资料全都来自县高中。
显而易见,这些东西不是冯蛰伏去县高中借来的,而是偷来的。
胡海燕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嘴微微张开了几次,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她被惊吓住了。
他…… 他这是盗窃!
还是为了自己去盗窃!
他盗窃的虽然不是钱财,可在这个时期,课本就等同于钱财,甚至比钱财更难获取。
冯蛰伏冒这么大风险,就是为了帮自己考上大学,让自己离开这个村子。
胡海燕心里担心害怕,可更多的是深受感动。
感动得落了泪,感动得想再抱一抱冯蛰伏。
她起身快步跑出屋,跑到冯蛰伏房门前,刚想推门进去,屋内传出冯蛰伏有些冰冷的声音。
“海燕,你什么都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你只要明白我不是什么好人就行了。”
“蛰伏,我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我也不会问你什么,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你是我丈夫,是有登记证书的丈夫,我不会辜负你冒风险拿回来的这一兜子书,你等我,我考上大学,就带你回京城。”
胡海燕说完这番话,没等他回应,转身跑回了自己屋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一大亮,胡海燕就起床了。
昨晚她复习了一整晚,天见亮了才眯了一小觉,从床上爬起来就去厨房做早饭。
早饭做好,她去敲冯蛰伏的房门,房内没有回应,忙伸手推门,门开了。
房内没人,他又一声不吭走了。
仅有一个月的复习时间,紧迫感压着胡海燕,她无心顾及其他,没黑没夜,只专心复习。
考大学已经不仅仅是为自己了,那一提包沉甸甸的复习资料,是冯蛰伏对自己的期待,也是压在她身上的担子。
不能辜负他,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考上大学,领他回京城,自己要和他过真正意义上的夫妻生活。
十二月七日,是高考前一天。
冯蛰伏知道明天就要高考,可他没有回来。
胡海燕坐上公社送考生去县城考试的拖拉机,一路颠簸赶到县城,住进了县城招待所。
八日上午考语文,下午考史地。
九日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政治。
十日是外语加试,外语属于选考,不强制,不计入总分,只有报考外语专业的考生才必须参加。
胡海燕报考的是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但她会俄语,便也参加了这场考试。
公社一同来的考生里,参加外语加试的只有她一人。
接考生回去的拖拉机一大清早就走了。
胡海燕从考场里出来,打算去汽车站坐班车回公社,可她一走出县高中院门,就惊喜地看见了冯蛰伏。
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他了,真的想他了。
胡海燕激动万分,哪顾及周围还有许多人,张开双手飞奔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紧。
“蛰伏,你是不是这两天都在这儿,是不是,是不是呀!”
胡海燕带着哭腔的质问声音特别大,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
一名妇女惊叫一声:“啊,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唉,伤风败俗,不要脸!太不要脸啊!”
一名中年男同志,气得抬手指着他们大喊:“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吧,要抱回家抱去呀!”
“哎呀,这是干什么呀,儿子,你赶紧把眼睛闭上。”
领着儿子的妇女吓得伸手要去捂孩子的眼睛。
那名气愤叫喊的中年男同志,见二人像是听不见自己说话,气得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指着他们叫喊:“哎!哎哎!我说你们俩在干什么,当街耍流氓吗?”
在这个年代,男女当街牵手,都算有伤社会风化、伤风败俗,当街拥抱,那不就是流氓行为吗?
胡海燕一时没想明白,常年在外奔走的冯蛰伏心里清楚。
都已经被人指着骂耍流氓了,用不了多久,戴红袖标的人就该赶过来。
他悄声对胡海燕说了一句:“海燕啊,咱俩现在被当成流氓了,不想被抓,就赶紧跑啊!”
一句低声的话,点醒了胡海燕。
她红着脸,“嗯” 了一声,放开冯蛰伏,一把抓起他的手,小声说了句:“跑!”
二人手牵着手,撒腿就跑。
旁人心里暗自嘀咕:跑就跑呗,为啥还要牵着手?
这俩人感情得有多好啊!
众人心里这样羡慕地想着,嘴里却依旧骂个不停。
二人手牵着手跑出去很远,才停住脚松开手,都喘着粗气,还笑个不停。
冯蛰伏先止住了笑声,脸上随即浮现出傻傻的笑容。
他盯着胡海燕的脸看,目光痴痴、黏黏的,仿佛移开的时候都能拉出丝。
胡海燕的笑,称得上笑颜如花。
冯蛰伏一直都知道她很美,可她笑起来,竟然会这么美。
胡海燕娇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 你看着我傻笑什么呢?”
冯蛰伏一慌,忙开口解释:“哦,我…… 我看你,你…… 你可真好看。”
胡海燕被说得脸更红了。 她忙低下头,小声嘟囔:“你都知道我好看了,那干啥还要躲着我?”
冯蛰伏害羞又尴尬地抬手抓了抓头发。 “我…… 我没躲着你,我是有事儿。”
他解释的声音很低,心里担心胡海燕接下来会追问:你有什么事儿能忙一个月不回家。
胡海燕只是羞怯地笑了笑:“哦,我知道了,你事儿是不是忙完了,要是忙完了,咱俩一起回家好不好?”
冯蛰伏心一松,连忙说:“好!回家,咱俩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