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从廊柱后方沉沉传来。
“拂尘之事,何时轮得到外人置喙?”
席砚锦不知何时立在庭中,一身寒意彻骨。
一双寒潭般的眼眸冷睨着温娇的家人,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
席砚锦不过是听到佣人向他禀告,说温娇夫人正在待客。
纵然他心中对温娇心意寡淡,终究名分尚在,本只打算过来瞧一眼。
没想到遇到这个不知长进的庸才在对拂尘评头论足!
男子见到来人,他浑身一僵,脸上轻佻的笑意瞬间退的一干二净。
“来人”
“把这个庸才”
“送到夫人房间”
席砚锦语调沉敛平静,寥寥数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滔天权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别……”
“砚锦先生……”
“我不问就是了……”
宝蓝色绸衫的男人徒劳求饶,终究还是被佣人强硬架走,一路送往温娇夫人的房间。
千俏垂首凝望着满地狼藉的碎白瓷,心神尽数陷落。
她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一片片拾起满地冰凉的瓷片。
待到佣人的身影彻底走远,席砚锦依旧伫立原地。
他沉沉的目光,一寸寸落在那个蹲伏在地、单薄瘦弱的背影上,眸色晦暗不明。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低沉又裹挟着冷意的男声,骤然划破庭院的静谧,突兀又冷厉。
千俏身子猛地一僵。
她心下惶然,不知自己又是哪里冲撞了这位冷面男人。
她只有垂着眼,目光盯在地上碎裂的白瓷残片上,半点勇气也没有,不敢回头对上他冰冷的视线。
庭院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指尖收拾碎瓷的细碎声响,在安静里无限放大。
席砚锦略略皱起眉头,哑女不在那处偏僻的绣室待着,来前厅做什么!
想到这里,席砚锦阴沉的低喝一声
“转过身!”
“对着我回话!”
“没有人告诉你这里的规矩吗!”
“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可以端茶倒水!”
“要是出了问题!”
“你担待的起吗!”
千俏听到这言词犀利的话语,她连忙站起来转过身,望着这个男人不善的黑眸
“我……”
“ 我来给夫人送软缎……“
“并没有端茶倒水”
“还有,我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千俏畏畏缩缩的比划着,她只是顺便帮温娇夫人送茶具。
望着她蜷缩卑微、满眼惊惧怯懦的模样,席砚锦的心头骤然一滞。
她才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
不管她私下里忠贞与否。
她在这里处处卑微,不过是为了拼尽全力护着那个少年长大。
席砚锦定定望着那个哑女,眸光沉沉看了她许久后。
他越过哑女往前迈步,方才凛冽逼人的厉色,却淡下去几分。
“这里不用你收拾了”
“佣人自会来打理”
“回你的绣室待着”
“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看到你”
“我会心烦”
千俏难过的垂下脸,她虽然不愿意麻烦佣人来替她收拾残局,可她也不敢再多比划什么。
就在席砚锦跨出几步,他的目光被地上随意搁放的金缕镶边莲软缎,攥住了视线。
这不是温娇要的绣品吗?
怎会被人随意弃置在此处?
席砚锦当即料定,必是刚才那个不知规矩的庸才随意搁置在这里的。
席砚锦俯身拾起绣件,长指无意间抚过哑女一针一线绣就的那尊玉钵,针脚细腻,莲纹温润。
他回首看了几眼哑女疲倦的面容,深思片刻,腕间微顿,随即力道一送。
那方软缎绣品,便带着凛冽的风,直直朝着身后的哑女飘去。
千俏看得目瞪口呆心口骤然一紧。
那是她熬了数个日夜,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心血,怎么他这般轻贱随意抛掷。
心头密密麻麻的疼意涌上来,她下意识迈上前,张开手,稳稳接住了冷面男人甩过来的绣品。
千俏指尖轻轻摩挲软缎之上那尊亲手绣就的玉钵,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即便方才被人随意搁置,抛掷,可软缎上的玉钵一针一线,分毫未损。
席砚锦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将一方绣品视作性命珍宝的哑女,他缓缓开口
“这玉钵软缎。”
“既是你的心血。”
“自然归你所有。”
“倘若夫人日后向你讨要……”
“不必理会”
“我既说了归你,旁人便动不得。”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千俏怔在原地,紧攥着软缎,眼中满是错愕。
这幅软缎是送给她了吗?
千俏捧着那方软缎,回到绣室时,老师傅早已在绣房中等候许久。
见哑女竟又把绣品原封不动捧了回来,老师傅满脸错愕,当即蹙眉开口:
“哑女?”
“这不是温娇夫人特意吩咐要的绣件吗?”
“怎么反倒又捧回来了?”
“是温娇夫人看过不满意,退回来了?”
老师傅一句接一句,语气里满是惊疑与不解。
可千俏像是全然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是怔怔立在原地,一双眼痴痴凝望着怀里的软缎,指尖一遍遍轻轻拂过那尊玉钵纹样。
直到纸笔被轻轻塞进掌心,千俏才猛然不再痴看着那尊玉钵。
面对老师傅接连的追问,她握着笔,一字一顿,在纸上寥寥几笔,将方才那个冷面男人归还软缎的经过,简略写了出来。
老师傅看完纸上的字句,顿时怔住。
原来是席砚锦先生,把这幅软缎送给了哑女。
老师傅心头暗自揣测,想来定是温娇夫人瞧不上这缎面上的花色。
老师傅盯着千俏,眼神凝重,那位砚锦先生平日里不会涉足席家这等繁琐之事。
“砚锦大少爷”
“还对你说了什么”
老师傅依旧放心不下,又追问了一遍眼前的哑女。
千俏心头骤然一沉,难过地缓缓垂首。
那句令她难过的话,此刻还清清楚楚刻在她心上。
看到她……
他会心烦。
席砚锦孤身踏入书房,他神色凝重,将那封无人知晓的档案袋,缓缓推入抽屉最深处。
滔天疲惫席卷四肢百骸,他沉身陷进太妃椅,缓缓阖上双眼,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
可越是想要清静,那哑女卑微垂眸的模样,便越是死死缠在他脑海里,驱不散,斩不断。
看到她,他确实会心烦……
拂尘啊,拂尘……
这世间万千人事,为何偏偏就这样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