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席砚锦坐在酸枝摇椅上。
他眉头紧皱着,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他抽身离去的那一刻,哑女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至始至终,连一丝余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该死的。”
低哑的咒骂从齿缝间狠狠挤出来。
“她倒是说句话啊!”
只要一想起哑女的反应,她既不迎合,又不拒绝!
还该死的挂着一抹笑!
席砚锦指节死死收拢,紧握成拳,重重一拳砸在坚硬的椅扶手上,木椅发出沉闷的震响。
下一秒,他却忽然自嘲地低笑出声。
她本就是个哑女。
口不能言,指望她能开口说什么!
老佣人手里捧着如数收好的经文,站在卧室门前,端详着面色凝重的席砚锦。
选择不去打扰他。
今晚,莫非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内厅里,温娇夫人神色不明的焚烧着自己亲手抄写的经文。
你不该来的……
尤其,是在我爱上了那个男人的时候……
你的存在,我无法在那个男人身边立足……
一阵清风不知如何吹进内室,卷起来一地的焚烧素缟……
纸灰如细碎白蝶,绕着温娇夫人盘旋不肯落定……
温娇夫人不甚在意,她静静立在火光旁。
她爱席砚锦,她无半分心虚悔意……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流淌。
光阴弹指而过,没有波澜,没有声响,一天天就这么从指尖的银针下,低垂的眉眼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老师傅发觉,绣室最近几天清净的很。
拂尘二少爷好多天,不曾踏足这处绣室。
而这个哑女,更是静得不像话。
要么,她一个人木呆呆捏着绣针,指尖悬在软缎之上。
半天僵在原地,一针都不曾落下。
要么,她就泪眼涟涟,静静盯着面前的绣架,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凄苦。
问她话,她也答非所问,字迹模糊混乱。
这样的学习态度可不行!
这般终日失神懒散的模样,彻底触碰到了老师傅的底线。
只见老师傅面色一凛,冷着眉眼走近这个迟迟不肯落下绣针的哑女面前。
千俏依旧怔怔坐在原地,指尖捏着银针,指尖冰凉,半晌没有半点动作。
连日来的心神折磨,早已抽走了她全部的精力。
老师傅见哑女毫无察觉的状态,她抬手便要敲打她涣散的手背。
千俏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有人立在了自己面前。
她无言缓缓抬眼,眼眶泛红,眸底早已蓄满了浅浅的泪水。
老师傅被哑女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滞,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这个哑女好似是受了什么难为?
老师傅到了嘴边的厉声斥责,尽数咽了回去。
她慢慢收回了手,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你……到底怎么了?”
千俏只是望着老师傅,胭脂色的唇轻轻颤动,没有比划半分。
老师傅看着哑女这副破碎失神,强撑着的模样,声音不自觉放轻,低声道。
“要是累了”
“今日先放下针线,歇一歇吧。”
听到老师傅准许她歇息,千俏却抬手,飞快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埋首绣架,重新捏紧了手上的银针。
她不累。
弟弟千域还在学校里,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她不想歇。
老师傅看着哑女明明泪还挂在脸上,却逼着自己强撑着低头在绣架,心头骤然一沉。
这个哑女这是怎么了?
她看的出来,这个哑女有很重的心事。
老师傅环视绣室一圈,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拂尘先生的书桌上。
自从拂尘先生不来了,这个哑女就有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让她不得不把二人联系起来,想到这里,老师傅善意出言。
“是不是”
“拂尘先生欺负你了?”
“你不必难受”
“他要是欺负你了”
“我就替你告诉温娇夫人”
“让她替你做主”
欺负?温娇夫人?
这几个敏感的字眼令千俏心神骤然大乱,手中的绣针狠狠扎进了指尖。
她浑身猛地一颤,指尖剧烈地蜷缩起来,心口无数惊悸与恐慌。
怎么会提到温娇夫人。
没有人欺负她!
那深埋心底日夜不敢触碰的愧疚,羞愧,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敢抬头,不敢应声,更不敢面对温娇夫人。
老师傅见哑女这般反应,只当自己全部猜测都印证了。
“拂尘先生怎么欺负你了?”
“他这些天不出现”
“必定是做了亏心事”
“他打你了?”
“还是骂你了?”
老师傅把心里所有的猜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笃定的维护。
千俏心口又酸又涩,慌乱地用力摇头。
不是的,都不是。
拂尘先生那样温润清雅的人,说话向来轻声慢语,又怎么会出口骂她,更绝不可能动手伤她分毫。
拂尘先生与那个男人是不同的……
想到那个男人,千俏就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件事要是传到温娇夫人眼前,她还能留在这里吗?
老师傅见这个哑女摇头,她放下心来。
她也觉得拂尘先生素来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
也不是那样粗鄙暴躁,会欺凌弱小的男人。
可哑女脸上那份化不开的羞愧,眼底无处躲藏的窘迫,无地自容的模样,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没有苛责打骂,为什么不敢抬头,这般满心难堪?
老师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月隐秘,男女情事一眼便能看穿。
她心头猛地一动,瞬间就懂了几分暧昧的蹊跷。
她缓缓俯下身,凑近千俏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心翼翼又带着了然的试探。
“既然他不曾骂你,也不曾打你……”
“那哑女啊,他是不是对你,做了别的欺负你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俏浑身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尽数褪尽,脸颊白得近乎透明。
不过,她的耳根,脖颈很快又染上一层窘迫滚烫的绯红。
她猛地抬眼,又仓皇低下头,睫毛疯狂颤抖,整个人抖得几乎坐不稳。
她心虚的捂住了自己的隐隐作痛的小腹。
不是的,也不是。
不是拂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