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夜里十一点四十。
大巴停下来的时候,车上大部分人已经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
是车不动了。
……
司机回头,声音有点紧:“教练,前面走不了。”
曼奇尼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前走,走到车头,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是人群。
后面也是人群。
左边是商铺,卷帘门全拉下来了,门口站着人。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口也堵着人。
整条街被塞满了,蓝色一片,在路灯底下像水。
曼奇尼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就停着。”
“停着?”司机说,“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能走的路定的。”曼奇尼说,“现在没路。”
他转过身,对着车厢里那些人。
“都别下去。”
“为什么。”巴洛特利已经站起来了。
“因为你下去了,警察今晚要加班。”
“我不惹事。”
“你上个月在训练场把锥筒踢到隔壁高尔夫球场,那算不算惹事。”
“那不算。”
“那算。”
巴洛特利坐回去了,坐了三秒钟,又站起来,把车窗拉开,探出半个身子。
“冠军!”他喊。
外面炸了。
几百个人一起喊回来,声音撞在车窗上,车里的玻璃都在抖。
警察从人群里挤过来,仰着头冲他摆手。
“回去!回去!”
“为什么!”
“你会掉下来!”
“我不会!”
“你会!”
巴洛特利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那个警察,缩回去了。
“他说我会掉下来。”他跟旁边的人说。
“你会。”孔帕尼说。
“我不会。”
“你上次在训练基地的梯子上就掉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个梯子是坏的。”
……
车在原地停了二十多分钟。
球迷没有砸车,也没有喊口号,就是站着,一层一层,把车窗当成了看台。
有人举着一条横幅,是用床单做的,字是刷上去的,油漆还没干透,滴下来两道。
“四十四年,我们到了。”
孔帕尼把窗户拉开,伸手出去,跟外面的人一个一个握手。
有人递进来一条围巾。
有人递进来一瓶啤酒。
有人递进来一个孩子。
孔帕尼愣了一下,把孩子接住了,抱在怀里,隔着窗户让外面的人拍照。
孩子三岁左右,穿着一件大两号的球衣,袖子盖过手。
他低头看了看孔帕尼,又看了看车里的其他人,最后看见那个银色的杯子。
奖杯放在过道上,用一条毛巾垫着,怕磕了。
孩子伸手指着它。
“这个。”
“这个怎么了。”孔帕尼说。
“这个是真的吗。”
“真的。”
孩子想了一下,伸手去摸。
孔帕尼把他的手按住了。
“别摸。”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你能摸的时候。”孔帕尼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拿一个。”
孩子被递出去了。
他被人群举着往回传,一路上还在回头看那扇窗。
……
十一点五十,警察清出一条道。
大巴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得像一条船。
两边的人跟着走,走得很慢,有人拍车窗,有人唱歌,有人只是跟着,什么也不做。
梅东南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
街上全是蓝的。
球衣,围巾,帽子上绑的布条,还有人在脸上涂的。
有个老头把整张脸涂成了天蓝色,站在路灯下面,笑得像小孩。
“你在看什么。”哈兰德在旁边问。
“看这条街。”
“街有什么好看。”
“去年八月不是这样的。”梅东南说。
“什么样。”
“去年八月我从这条路过去,街边的酒吧挂的都是红围巾。”
“现在呢。”
“现在都是蓝的。”
哈兰德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颜色会变。”他说。
“人也会变。”
“人不会。”哈兰德说,“人只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藏什么。”
“藏他们等了多久。”
……
大巴拐上一条更宽的街。
这条街两边是老厂房,红砖,窗户很高,有几栋已经空了,玻璃碎了一半。
安科茨。
一百年前这里是棉纺厂,几十家厂,几万人,机器一天到晚不停。
现在只剩下壳子。
梅东南看着那些厂房。
“这些楼里以前有人上班。”他说。
“现在呢。”
“现在没人了。”
“那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梅东南说,“可能就在下面这些人里面。”
哈兰德想了一下。
“他们等一个冠军,等了四十四年。”
“对。”
“四十四年里,这些厂一家一家关掉。”
“对。”
“那这个冠军,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梅东南没有马上回答。
车往前走了一段,路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划过去。
“是一个证明。”他说。
“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没白等。”梅东南说,“也证明他们还在。”
……
凌晨十二点二十,大巴开进伊蒂哈德的地下车库。
车库门在车后面降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切断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口水。
曼奇尼站起来,拍了拍手。
“到了。”
“我们能出去吗。”巴洛特利问。
“不能。”
“为什么。”
“外面有六千人。”
“六千人不多。”
“六千人里有一半是醉的。”曼奇尼说,“你下去,签一百个名,然后被举起来,然后掉下来。”
“我不会掉。”
“你今天已经掉过一次了。”
“那是梯子。”
“行了。”曼奇尼抬起手,“我说两句。”
车厢里的人都不动了。
“今天晚上,你们拿到的东西,是这四十四年里的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我说了三个月,还是觉得不真。”
“这个东西,明天开始,就放在俱乐部的陈列室里。”
“你们可以带家人去看,可以带朋友去看。”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它不会保佑我们。”
“它跟五月十九号那场球,一点关系都没有。”
“拜仁不会因为我们是英格兰冠军,就让我们一个球。”
“安联球场的看台,坐八万人,那八万人不会给我们鼓掌。”
“所以今天晚上,就到这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明天上午十点,恢复训练。”
“十点?”有人小声说。
“十点。”曼奇尼说,“六天,我们要去慕尼黑。”
……
球员还是出去了。
不是去街上,是去球员通道口那个二层平台。
俱乐部把通道口的门打开了,让球迷能看见人,但进不来。
通道里站着一排保安,手拉着手,横在门口。
最边上那个保安扭头看了梅东南一眼。
“我在这儿干了十四年。”他说,“今天第一次不想下班。”
“那你别下班。”
“不行。”保安说,“我下了班才能去喝酒。”
孔帕尼抱着奖杯站在最前面,把杯子举起来。
底下那六千人一起喊,声音撞在球场的混凝土外墙上,回过来,又撞一次。
梅东南站在他旁边,被灯光照着,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喊他的名字。
不是一个声音,是一片。
“梅东南!”
“梅东南!”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底下更响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后退。
哈兰德站在门里面,没出去。
“你不出来。”梅东南说。
“不出来。”
“为什么。”
“人太多。”
“你就站这儿。”
“站这儿。”哈兰德说,“他们喊的是你。”
“他们也喊你。”
“喊得少。”
“你数了?”
“数了。”哈兰德说,“喊你的一百二十七次,喊我的十九次。”
“你闲得慌。”
“我站着没事干。”
梅东南笑了一下。
平台外面的声音还在往上涌,一阵一阵,像潮水拍岸。
他站在门里面听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兜里。
“回去吧。”
“回去。”
两个人往通道里走。身后那扇门关上,声音被关在外面,还隔着门板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