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上午,春城。
训练结束,卡马乔叫走了梅东南。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亚洲地图。
桌上摊着几张纸。
“坐。”
梅东南坐下。
卡马乔把其中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是打印的名字,一条线划掉了其中一个。
“吉田。”卡马乔说,“日本的主力中卫,前天训练里膝盖伤了,退出名单。”
“顶上来的是谁。”
“栗原。”卡马乔说,“三十一岁,在横滨踢球,没有国际比赛经验。”
“那是好事。”
“你先别说好。”卡马乔说,“日本换中卫,后防线要重新磨合,这是好的一面。”
“坏的一面呢。”
“坏的一面是,他们会更谨慎。”卡马乔说,“两个不熟的中卫,不敢压上,防线会收得很深。”
“收得深,中路就挤。”
“对。”卡马乔说,“你的正面突破,难度会翻倍。”
梅东南看着那张纸。
“那你怎么办。”
“我不管他们。”卡马乔说,“我只管我们。”
“他们收得深,我们就打两边。两边打开了,中路自然松。”
“谁打两边。”
“蒿俊闵一边,郜林一边。”卡马乔说,“你居中,不动。”
“不动?”
“不动。”卡马乔说,“你站在他们两个后腰之间,你就站在他们的麻烦里。他们不看你,球到你脚下;他们看你,两边的门就开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哈兰德。”卡马乔说,“他和郜林,谁顶前面,我已经定了。”
“哈兰德。”
“哈兰德。”卡马乔说,“郜林拉边,于汉超和蒿俊闵两个人轮着来。”
“队里有想法吗。”
“有。”卡马乔说,“有两个人觉得郜林应该顶前面,他在国家队进球最多。”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卡马乔说,“我让哈兰德今天下午用行动回答。”
……
下午三点,基地来了三个人。
体育频道的摄制组。
一辆白色的车开进来,后备箱里是设备:一台摄像机,两个三脚架,一箱灯。
詹老师从车上下来,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张指导跟在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张指导。”
“哎,小梅。”张指导握了握他的手,“晒黑了。”
“高原的太阳。”
“高原好啊。”张指导抬头看了看天,“我年轻的时候在这边驻训,一驻就是俩月。”
“那时候这儿什么样。”
“那时候这儿只有十间平房。”张指导说,“现在你们住的这栋楼,是我们用脸盆端水上山砌起来的。”
“真的假的。”
“真的。”张指导说,“不信你问詹老师,那时候他还是个跑腿的。”
“我是扛机器的。”詹老师说,“比你资格老。”
……
采访的地方定在基地的会议室。
摄制组把灯架起来,打了半小时。
“先采访梅东南。”詹老师说,“一个人来,另外一个先别在场,聊起来才真实。”
“他们俩连坐都坐一块儿。”张指导说,“能不能拆开还是个问题。”
梅东南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后是白墙。
摄像机红灯亮了。
“先从头说。”詹老师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提纲,“五月十九号,安联球场,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梅东南想了一下。
“我在想我腿。”
“腿?”
“我腿抽筋,疼得站不住。”梅东南说,“哨响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躺下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梅东南说,“人是这样的,一百二十分钟里,你什么都不敢想。哨一响,脑子里的东西全下来了,最先下来的就是最沉的。”
“什么是沉的。”
“怕。”梅东南说,“怕了两个小时的,哨一响,它第一个掉下来。”
“你怕过。”
“我一百一十分钟的时候怕过一次。”梅东南说,“那是他们点球被扑出去之后,我以为结束了,结果裁判没吹,球还在场上。”
“那一秒钟,我什么都想了。”
“想了什么。”
“想我们输了以后,那个杯子放在他们陈列室里。”梅东南说,“我路过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想完这个,我又想了第二件事。”
“什么。”
“第二件事是,他们陈列室的墙上,得先给我空出一块地方。”
“我先想好了,那块地方要挂我的照片。”
摄像师在机器后面笑出了声。
詹老师也笑了。
“接着说。”他说。
……
张指导的问题在后面。
“我问你一个不好听的。”张指导说。
“您问。”
“这两天网上有人说话,说你拿了欧冠,人就飘了。”张指导说,“说你在机场跟球迷抱了二十分钟,是作秀。”
梅东南没有马上回答。
“张指导,”他说,“您看过那条帖子吗。”
“哪条。”
“三九一二五零九八,他写的那条。”梅东南说,“他爸走了,他在锐步球场站了二十一分钟。”
“看过。”
“我在机场抱的那个人里,”梅东南说,“有一个人,他的老婆去年走了。有一个人,他儿子在电话里跟他断绝来往,就因为他儿子要去踢球。还有一个,他把自家楼道口的鞋柜搬走了,腾出一块地方,贴我的海报,贴了两年。”
“我抱他们的时候,这些我都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梅东南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等这件事,有人等了两年,有人等了四十四年。”
“二十分钟换他们两年,这笔账,他们自己算。”
“他们要是觉得我作秀,”梅东南说,“让他们也站过去抱一个试试。”
“抱着试试,就知道难不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指导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我问过了。”他说,“别人答不出你这个话。”
“不是我答得好。”梅东南说,“是他们没有走过那条隔离线。”
“走过的人都知道,那条线两边,短的那边是我。”
……
三点五十,哈兰德进来。
他坐下来,椅子的腿响了一声,一米九五的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起来像蹲着。
詹老师开口第一句是英语,问了一个问题。
哈兰德听完,转头看梅东南。
梅东南说:“他说,你先自我介绍。”
哈兰德点头,开始说话。
说了一段,梅东南翻译。
“他说,他叫哈兰德,一米九五,二十一岁——不对,”梅东南说到一半停下,“他说二十一岁,他算错了,他十八。”
哈兰德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他年龄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他说,”梅东南转述,“前锋的年龄不是岁数,是进球数。”
“他今年进球数够别人踢到三十岁。”
哈兰德在旁边听完翻译,皱了一下眉。
“我没说那么多。”
“你说了。”
“我说的是,进球多。”
“进球多,就是这句话的意思。”梅东南说,“我给你补充了文学性。”
哈兰德看着他,没说话,扭头对着摄像机。
“他加的。”他说,用中文说的。
摄像师在机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抖。
……
张指导的问题来了。
“我问哈兰德。”张指导说,“你为什么来。”
哈兰德听完翻译,安静了几秒。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
梅东南翻:“他说,两年前,梅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梅东南没有马上翻。
他看着哈兰德。
哈兰德也看着他。
“你自己说还是我说。”梅东南问。
“你说。”
梅东南转过头。
“两年前,我们在另一个队。”梅东南说,“有一天训练完,我问他,你的爷爷的爷爷,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他不知道,家里没说过。”
“我说,我查过了,是从这儿来的。”
詹老师放下手里的笔。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梅东南说,“他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三天以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
“什么字。”
“我去看。”梅东南说。
“他说的去看,是去看这个国家。”
“他来了以后,看了五天。”
“第五天,他跟我说,梅,我知道我从哪儿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
哈兰德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呢。”詹老师轻声问。
“后来就是现在。”哈兰德自己说,中文的,两个字,“现在。”
……
采访拍了两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基地的路灯亮起来。
摄制组收拾设备,哈兰德蹲在旁边看。
“你在看什么。”摄像师问。
“这个机器。”哈兰德说,“它为什么能拍我。”
“它有镜头。”
“我知道有镜头。”哈兰德说,“我问的是,拍完的东西,存在哪儿。”
“存在这个卡里。”
“多小的一张卡。”
“就这么大。”
“那我今天两个小时,”哈兰德说,“就装在这个小卡里。”
“对。”
“人这么大,”他说,“装在这么小的卡里。”
“你们教练也这么说?”
“不是。”哈兰德说,“梅说的。”
摄像师转过头,梅东南站在十米外,正在跟詹老师说话。
“他说什么了。”摄像师喊过去。
梅东南回过头。
“我说过什么。”他问。
“你说,人这么大,装在这么小的卡里。”
梅东南想了想。
“我说的是,劲儿别白使。”他说,“你练的东西,最后都留在球上。”
“球上。”
“对。”梅东南说,“人走了,球还在。”
……
晚上的基地很静。
两个人往宿舍走。
“明天你教我一句话。”哈兰德说。
“什么话。”
“我要对卡马乔说的那句话。”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教练,日本的后卫收得深。”哈兰德说,“我从中间进去。”
“这句太长。”
“那你说短一点的。”
“你说。”梅东南想了想,“教练,我准备好了。”
哈兰德跟着念了一遍。
“教练,我准备好了。”
“调子不对。”梅东南说,“跟着我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连起来。”
“教练,我准备好了。”
“这句明天说。”梅东南说,“用这句,卡马乔能笑一年。”
“他能笑?”
“他不笑。”梅东南说,“但他会记住。”
……
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哈兰德停下。
“梅。”
“嗯。”
“今天张指导问你的那个问题。”
“哪个。”
“作秀那个。”
“怎么了。”
“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哈兰德说,“我该怎么答。”
梅东南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你不用答。”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抱人的时候,”梅东南说,“手是真心话,嘴上说的,人家不一定信。”
“手不会作秀。”
“对。”梅东南说,“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