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推了推金丝眼镜,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西装袖口蹭着油腻的炕沿,沾上点点灰黑的灶底灰。
“妈,这来路不明的野鸡软件带木马病毒。”他压着嗓子,试图夺回手机,“点错一下,你儿子卡里的工资连着房贷全得被黑客卷跑!”
王大妈压根不吃这套。
粗糙的巴掌攥着油乎乎的木头锅铲,铲把子戳在李强的皮鞋尖上。
“少糊弄老娘!隔壁翠花下地拔草的功夫,人家提现了两毛钱,换了一头紫皮蒜!”
她瞪着浑浊的眼珠子,唾沫星子喷在李强镜片上。
“你不下,今晚这锅猪肉大葱饺子,你连口汤都沾不着!”
李强叹了口气,胃里往上泛酸水。
大冷天赶了几十里夜路回来,肚子空得像个瘪气球。
他拗不过这头倔驴,哆嗦着手滑开苹果手机的屏幕,扫了那个印着大粉花的二维码。
进度条转了两圈。
“叮当——”
一声脆响从扬声器里窜出来。
粉色桃花瓣在屏幕中间炸开,弹出一个红包。
王大妈一把将手机抢过去,眯着老花眼瞅着那行数字。
“九块九毛九?”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咋还差一分钱?这不够十块钱门槛,钱取不出来啊!”
老太太急眼了。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铁器砸在青砖上当啷作响。
手指头在满是划痕的屏幕上乱戳,点进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按住语音键,扯开破锣嗓子嚎。
“二舅!三姑!大表侄!赶紧点俺发群里这个粉色小花链接!”
她换了口气,肺管子呼哧作响。
“谁帮俺凑齐这一分钱,明天俺家杀猪,分他半斤五花肉!不点的,以后别来借俺家打谷机!”
语音刚发出去,底下瞬间冒出七八个红色未读气泡。
紧接着,“村口情报中心”、“王家宗族群”。
全被这种带着拼多多式裂变色彩的链接淹没。
满村的土狗跟着喇叭音效狂吠,村头的大喇叭里甚至响起了村长号召下载的动静。
李强坐在热炕头上,眼皮直跳。
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个平时只聊国家大事的大学同学群,突然蹦出老同学的求助链接。
“兄弟们帮个忙,我妈拿断绝母子关系威胁我,帮我砍一刀这个桃花音……”
下沉市场的威力,像脱缰的野狗,扯断了所有理性的链条。
贪图蝇头小利的欲望被这套网赚模式勾起,化作病毒。
顺着网线啃噬着三四五线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深夜,深城南山区。
企鹅大厦二十八楼的监控中心。
冷气顺着百叶通风口往下灌,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键盘缝隙里积着一层细灰,空气中飘着速溶黑咖啡的焦苦味。
数据监控员小陈缩在转椅里。
双腿蜷缩在椅子边缘,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拖鞋底。
他端起纸杯,灌了一口已经发酸的冷咖啡,苦味顺着舌根蔓延。
显示器幽蓝色的光晕打在他眼袋上。
小陈打了个哈欠,手指百无聊赖地滑动鼠标滚轮,刷新了一下面板。
只看了一眼。
他嘴里的咖啡全喷在屏幕上,褐色的液体顺着液晶面板往下淌。
“咳咳咳!”
小陈捂着胸口狂咳,眼泪飙出眼角,视线被水雾模糊。
他顾不上擦嘴,胡乱抓起一张纸巾抹掉屏幕上的水渍。
脸凑到距离显示器不到五厘米的地方,鼻尖几乎贴着玻璃面板。
右边那条代表“微视”下载量的蓝色曲线,像一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地往上爬。
左边那条代表“桃花音”的粉色数据线。
原本平躺在底部,毫无动静。
现在,那条粉线像一根拉满弓射出的利箭,成九十度直角,生生捅穿了坐标轴的最高点!
“见、见鬼了……”
小陈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他手指发着颤,点开后台的Ip地址热力分布图。
大屏幕上,中国地图的版块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一开始,红点全扎堆在黄土高坡、东北平原那些不起眼的乡镇区域。
但紧接着。
那些代表下载请求的红斑,像瘟疫一样,顺着光缆网络,疯狂向北上广深这些核心一线城市蔓延。
小陈脑子发懵,指甲嵌进鼠标的塑料外壳里。
他随手抽查了几个来自京城国贸cbd的下载Ip日志。
日志路径显示,这些高端写字楼里的白领,全是通过微信群里的“砍一刀”亲友分享链接点进来的!
大爷大妈们为了那十块钱现金。
正在拿亲情绑架这些自命不凡的都市精英!
高雅的明星短剧,在两毛钱的现金红包面前,被撕得粉碎。
企鹅花重金建起的社交围墙,成了桃花音病毒裂变的绝佳温床。
小陈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格子衬衫。
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肉上,凉风一吹,激起满身栗子。
他一脚踹开带滑轮的转椅。
椅子向后倒退,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小陈连滚带爬地冲出机房。
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他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险些栽个狗吃屎。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皮鞋在地上蹭出杂乱的动静。
走廊尽头,副总裁办公室的木门紧闭。
门缝底下的灯光透着暗黄。
小陈根本顾不上敲门,肩膀重重撞在实木门板上。
合页发出一声惨叫,木门弹开。
小陈摔进屋里,双手死死抠着门框边缘,指肚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倒抽着凉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监控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副总裁办公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马总!见鬼了!微视的日活不仅被反超了,咱们的一二线城市白领基本盘……好像也被反向渗透了!”